「郎主,糧食最多還剩三天了.」
就在爾朱榮下定決心傾巢而出不久之後,一百九十裡外的沙鹿山上,徐穎正憂心忡忡地對樂起說道。
話說自從七日前樂起、慕容武劫營之後,宇文洛生一口氣退到了西南十裡外的元城故城紮營,然後整日龜縮不出,使得沙鹿山下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,仿佛之前的金戈鐵馬從未存在過一樣。
這並不是說明樂起劫營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,更不是宇文洛生怕了蔚州軍。
實際上恰恰相反,這一招再次打中了蔚州軍的軟肋—缺乏戰場機動力量。
別看宇文軍撤去了圍困,也別看相隔有十裡地,這對於騎兵而言不過是須臾之間的路程。
而在這種局麵下,蔚州軍若要主動發起攻擊,則距離太遠夠不著;若想逃走,則距離太近,會被宇文軍在野地裡輕鬆追上。
於是乎,沙鹿山下的戰事就變成了一場靜坐、比拚吃飯的戰爭。而很明顯,樂起帶的糧草要稍微少一些,勝負的天平再急速向著宇文軍傾斜。
麵對徐穎的焦慮,樂起倒顯得頗為無所謂:「死生橫豎就在這兩天,吃飯反而是個小問題。」
「說得也是...」徐穎小聲地回應了一句,然後順著樂起的目光,向著大河故瀆西岸看去。
時值九月,草木搖落,天氣也涼快下來。這時節無論如何都算是半隻腳踏入了深秋,而之前暴漲的故瀆水也重新乾涸了下去,唯餘淺淺的泥淖。
而這個時節,恰恰也是最適合大軍行動的時候,沿途既有成熟的糧食,天氣涼快不用擔心疫病的流行。
故而此時此刻,就在大河故瀆對麵,正有一支多達數十萬的隊伍正在紮營。
放眼望去,這支龐大隊伍的營盤,並非井然有序的連營,更像是一片無邊無際、占據了整個地平線的混沌之海。
或者說,這不是一座軍營,而是一座驟然拔地而起、喧囂沸騰著的都市。
數以萬計的營帳雜亂無章地蔓延開來,覆蓋了原野、丘崗,直至視線的盡頭,與灰濛的天空融為一體。
從沙鹿山上也能清晰地看出來,這些帳篷材質各異,從搶來的布匹到破舊的毛氈,拚湊出一個龐大而檻褸的巨獸身軀。其間汙水橫流,汨汨匯入大河故瀆,為昏黃的泥淖又添上一層厚厚的髒汙。
無數篝火在正午陽光下點燃,升起的炊煙交織成一片巨大的、汙濁的霧霾,隨著西風緩緩向著沙鹿山壓過去。
人聲、馬嘶、甲片撞擊摩擦聲、粗野的號叫聲...無數聲音匯聚成一片持續不斷的沉悶轟鳴,像永無止息的潮汐,從對岸陣陣傳來,壓迫著人的耳膜與心神。
可以看到黑壓壓的人影在其中蠕動,如蟻聚,如蜂集,數量多到令人絕望。他們的旗幟繁多而雜亂,許多已殘破不堪,在煙塵中舞動,勉強遮蓋住了背後的邋遢。
這浩大的營盤散發出的不是嚴整的軍威,而是一種原始的、狂暴的、近乎自然災害般的壓迫感。
它沒有章法,卻以其純粹的體量和沸騰的混亂,宣告著一種能碾碎一切秩序的力量。
站在沙鹿山上,樂起和徐穎不僅能看見這恐怖的規模,甚至能嗅到隨風飄來的、數十萬人聚集所產生的令人室息的濃重體味。
總之,且不管爾朱榮目前身在何處,葛榮已經到達樂起麵前。而所有人的最終命運,就將在這兩日揭曉。
「!葛老公怎麼又變卦了!」
十裡外的元城故城,宇文洛生又忘記了弟弟的提醒,不顧身邊還有下屬在場,對著不遠處的浩大軍營口出埋怨。
按照之前葛榮定下的方略,此時他們正該在相州戰場圍攻河北最後一座堅城,伺機引誘爾朱榮東出太行才對。而沙鹿山這片戰場,也應由宇文洛生全權負責。
「哎...陛下也是逼不得已吧...」宇文泰一如既往地謹慎,同時為葛榮開脫:「未分兵之前同處一營尚不覺得,現在隔了老遠看見這麼多人,弟才忽然有所得。」
「怎麼說?」宇文洛生蹙眉問道。
「幾十上百萬人蝟集在一塊,別說一天要消耗多少糧草,就連乾淨的水源和生火的木柴也難以湊齊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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