樂起辭別盧喜,匆匆去尋找兄長樂舉商議對策之時,遠在百裡之外的禦夷故城,庫莫奚俟斤乙居伐,終於從一場冗長而沉重的睡夢中掙紮著醒來。
夢中,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時代,隨父親匍匐在洛陽皇宮冰涼刺骨的金磚之上,朝覲那端坐於九重之上的中原天子。
然而,夢境陡然翻轉,他竟高踞於那象徵至高權力的龍椅之上!
俯視著丹墀之下,一群群身影卑微地匍匐跪拜:身著繁複錦繡官袍的中原大臣、裹著羊毛氈袍的柔然可汗、高車酋長,還有那些渾身刺青、裝束怪誕的化外之民……
緊接著,視角再變,他重新成為統率萬千草原鐵騎的俟斤。在庫莫奚勇士排山倒海的衝鋒下,魏軍的騎士與步卒如同秋日枯草般不堪一擊。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之後,他傲立於巍峨的城樓之上,接受著族人山呼海嘯般的膜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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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間,仿佛拓跋鮮卑崛起於草原、問鼎中原的輝煌舊事,即將在他手中重演。
但是,再瑰麗的夢境也終有消散之時。
帳內一片昏暗,唯有篝火的餘燼散發著微弱紅光。
乙居伐茫然地呆坐許久,才從虛幻的榮光中抽離,沉重的現實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回。他活動著酸脹僵硬的肩膀,帳外隱約傳來的喧鬨聲讓他蹙緊了眉頭。
「外麵……怎麼鬨哄哄的?」他聲音沙啞,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,向守在一旁的妻子染乾敦問道。
染乾敦一邊從鍋中舀出一碗肉粥遞給乙居伐一邊說道;「是婦人們在做弈列洛。這鍋肉粥就是剛才她們送來的。」
染乾敦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口冒著熱氣的陶鍋中舀出一碗稀薄的肉粥。聞言,她動作微頓,將碗遞到乙居伐手中,低聲道:「是婦人們又在『弈列洛』了。這粥……是她們稍早前送來的。」
她的語氣平靜,卻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壓抑。
乙居伐接過溫熱的陶碗,指尖傳來的暖意與妻子話語中的寒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他沉默了,碗中升騰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夢中那戰無不勝的俟斤、號令四方的可汗、乃至睥睨天下的天子形象,在現實中瞬間崩塌,隻剩下帳外那為戰死親人焚燒祭品、悲泣哀嚎的喧囂,如同冰冷的鋼針,刺破了他殘存的最後一點幻夢。
那喧囂不是勝利的凱歌,而是為他敲響的喪鐘。
「俟斤……還是出去看看吧。」
染乾敦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她靠近一步,憂心忡忡:
「昨日你回來之前,我和烏豆伐想去討要些祭胙,她們……她們非但不願給,還……」
她想起那些婦人冰冷的目光和直呼的「染乾敦」(漢女),心有餘悸。
在這茫茫草原上,她和兒子唯一的依靠,便是眼前這個剛剛從權力巔峰跌落的男人。
乙居伐心中一沉,放下陶碗。
「烏豆伐!」他喚來兒子,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虛弱:
「去叫上侍衛,隨我出去……」
然而,當烏豆伐依言上前,輕輕掀開厚重帳簾的一角,一束刺眼的陽光猛地射入昏暗的帳內,也仿佛照進了乙居伐此刻紛亂如麻的心緒。
乙居伐下意識地眯起眼,腳步卻遲疑了——
出去?出去麵對那些失去兒子、丈夫、兄弟的憤怒潑婦?麵對那些質疑、怨恨、甚至仇視的目光?他該說什麼?他又能說什麼?
就在這時,帳簾並非由內掀開,而是被人從外麵猛然起。
「俟斤醒了!」一個洪亮卻隱含急切的聲音響起。
話音未落,一群人已不由分說地湧了進來,帶著帳外的塵土氣息和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烏豆伐被擠得踉蹌退後,隻能跟在眾人身後,緊張地看著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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帳內瞬間被擠滿。為首的是幾個部族頭目,他們的目光複雜,有焦慮,有不滿,更有一種審視的意味。七嘴八舌的聲音立刻炸開:
「俟斤!出征的勇士十不存一,回來的就這幾千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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