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」
元順仰頭一口喝完盞中的鶴觴酒,感受著從舌尖到喉嚨,再到胃部的強烈灼燒感,暗呼一聲:苦也樂也。
他並沒有放下酒盞,而是募地停在半空,盯著酒盞微微出神,就像是被美酒一下子衝昏了頭腦。
盞中的鶴觴酒確實是名酒、好酒,元順還在洛陽時就知道。
從洛陽內城的西陽門一直往西便是洛陽大市,而市場的西邊有延酤、治觴兩個裡坊。
聽名字就知道,這兩個裡坊的居民多以釀酒、販酒為生,而其中有個叫劉白墮的河東人,他所釀的酒最為美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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據說每到夏季六月,就在日光灼灼、暑氣蒸騰的時候,劉白墮會將發酵好的酒裝入肚大口小的嬰瓶中密封,在暑日下靜靜暴曬整整十天。
等曬夠了太陽後,這酒才會開封飲用,其酒香醇厚餘味悠長。在天子腳下洛陽人嘴裡,都說喝了這酒,能醉上整整一個月。
洛陽的權貴被派到外地做官的時候,親朋友人都會拿劉白墮的酒作為臨別踐行的禮物。
於是這種美酒也被傳播到了千裡之外,故稱之為「鶴觴」。
元順確實是在出神,可並不是因為這美酒。
當年父親任城王元澄還在世的時候,作為「宗室領袖」、當朝尚書令、侍中之子,他早年可謂是意氣風發,麵對當時的權臣國舅爺高肇,也敢放聲嗬斥——「任城王兒,可是賤也」
可是元澄死後,家勢一落千丈,不僅爵位由嫡出的弟弟繼承,自個還捲入近支宗室和出服遠宗之間的爭鬥中。
靠著「父憂去職,哭泣嘔血,便有白髮,免喪抽去」的孝順名聲,元順又當上了黃門侍郎,結果又不願意去感謝當權的元叉。
然後他便被趕到了偏遠的恆州,當個不加都督號的「單車刺史」——別名光杆司令。
於是「自負有才,不得居內,每懷鬱怏,形於言色。遂縱酒歡娛,不親政事。」
都說美酒越放越香,可人要是蹉跎了太多歲月又能如何呢?
元順又想起了那個叫高歡的卒子,蹉跎了太久,連窮丘八也想指點他一二啊!
元順搖了搖頭,想把無謂的思緒都拋開。
在一些民間的演繹故事中,「摔杯為號」常常作為一種發起行動、尤其是「鴻門宴」性質的活動中的暗號。
用不著元順和叱羅珍業過多強調,他們都默認了元順摔杯就可以動手。
元順緊緊捏住酒盞,想起多年來的坎坷不順,想起多年的誌不得伸,也想起了第一個起兵反抗元叉、卻被手下人出賣的中山王元熙。
隻要能拿下司馬仲明,他便能以「事急從權」的名義接手恆州都督府,倒逼洛陽朝廷接受現狀。
隻要有了兵權,為天下除害、為伸張誌向豈不是順手拈來。
元順咬了咬嘴唇,終於下定了決心!
「啊!」
洛陽舞姬的歌舞忽然被侍女的驚叫所打斷,四散躲入人群之中,飛舞的裙袂帶倒了酒樽,血色的羅裙上浸滿了醇香的美酒。
「司馬公!」
高市貴猛地搖了搖頭,定睛看了一眼麵前的局勢,起身一把推翻案幾,一步跨到司馬仲明身前。
「府主!」
堂外潛伏的衛士一擁而入,推開擁擠雜亂的人群拔刀衝進堂中向元順請命,燭火反射在明晃晃的刀子上透出一股攝人的寒意,令堂上眾人更加驚慌失措。
元順捏著酒盞的邊緣怔怔地環顧了一圈,他看到了驚慌的舞姬歌女、茫然無措的州郡屬吏、著急無措的高市貴,還有眼歪嘴斜、口水不受控製地流下來的司馬仲明。
然後元順才如同恍然大悟一般怒喝道:
「你們在乾什麼,先退出去!快去請醫家來!」
中風又被稱為卒中,又被稱為大厥、薄厥,北魏時期的醫家們認為外感風邪、煩勞暴怒、體質較差、飲食不合理等等因素都有可能誘發中風。
其實用不著半夜把醫家叫醒喊過來,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司馬仲明就是中風了。
這也毫不奇怪,畢竟其人年紀也不小,又剛經歷了兵敗被俘、忍辱偷生的一個月,而今天又在此縱情飲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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