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沙瑞金把李達康也叫來了。
三個人沒有去正式的會議室,在一家路邊的小飯館裡坐了一個上午。
飯館不大,幾張桌子,幾把塑料椅子,門口的爐子上燉著一鍋湯,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香氣飄滿了整個屋子。
他們要了一壺茶,幾碟小菜,就著一盤花生米聊了整整一個上午。
李達康還是那個李達康,說話快,嗓門大,表情豐富,手勢誇張,跟他當年在京州搞「一網通辦」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。 (由於緩存原因,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便捷,隨時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隻是鬢角的白髮多了不少,眉宇間多了一些被歲月磨出來的沉穩,雖然急起來還是那個急法,但急過之後能看到他在收,能看到他在控製自己了。
他聊起漢東這幾年的變化,聊起那些已經落地的項目、那些正在推進的改革、那些還需要繼續啃的硬骨頭。
他說他不敢鬆勁,不敢懈怠,不敢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,不是因為怕別人超過他,是因為怕自己對不住那些信任他的人,對不住那些把日子託付給他的人。
林惟民聽著他說,偶爾插一兩句話,大部分時間就是靜靜地聽,偶爾端起茶壺給他們續水,那動作自然得不像是在給人續茶水,更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認這些人還在他觸手可及的距離內,沒有走散。
快中午的時候林惟民放下了茶杯,把目光從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亮堂堂的樹上收了回來,落在沙瑞金和李達康的臉上,來回看了一下。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平常說話那樣,開口說了一句。
「你們幹得不錯,比我預想的好。
但有一條,我得跟你們說清楚。
文化長廊不是終點,清江清了不是終點,城際鐵路通了不是終點,一體化示範區掛了牌子不是終點。
這些都是起點。起點之後的路,比起點之前的路更難走。
因為之前的路是上坡路,上坡路雖然累,但每走一步都在往上,都能看到新的風景,都能感受到變化在發生。
之後的路是平台路,平台路看著平,但其實最容易讓人鬆懈、最容易讓人滿足、最容易讓人以為已經到頂了、不需要再使勁了。
一旦鬆了勁、滿足了、以為到頂了,就會往下滑。
往下滑的時候你不一定能立刻察覺到,等你察覺到的時候,往往已經滑了很遠,再想爬回來就要花比原來多幾倍的力氣。」
沙瑞金和李達康都沉默著,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接話。
林惟民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停了一會兒,繼續往下說。
「鄉村振興這件事,不是搞幾個示範村、種幾畝特色作物、搞幾個合作社就能一勞永逸的。
它是長期的、持續的、係統的工程。
產業要持續,不能今年有明年沒了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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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才要留住,不能來了又走了;
文化要傳承,不能斷了根;
生態要保護,不能為了眼前的發展毀了後代的飯碗;
組織要加強,不能散了、軟了、癱了。
哪一個環節出了問題,鄉村振興就會變成一句空話,就會變成寫在紙上的、掛在牆上的、念在嘴上的口號,就會變成老百姓眼睛裡的失望、心裡的遺憾、嘴上的嘆息。
文化長廊帶火了旅遊,但旅遊是季節性的,旺季過去之後怎麼辦?
遊客走了之後怎麼辦?
那些靠旅遊吃飯的老百姓冬天怎麼過?
那些在旅遊淡季裡沒有收入的農家樂怎麼撐下去?
這些事,要有人想,要有人管,要有人乾。
不能光靠遊客多的時候收錢,要在遊客少的時候也有辦法讓老百姓的口袋不空、日子不斷、盼頭不滅。
清江清了,但治汙是長期的。
關停企業容易,防止死灰復燃難;
截汙治汙容易,建立長效機製難;
水麵乾淨容易,流域綜合治理難。
不能因為水清了就以為萬事大吉了,不能因為魚回來了就以為生態恢復了,不能因為岸邊的樹長高了就以為不需要再管了。
生態是活的,不是死的;
是動態的,不是靜態的;
是需要持續投入、持續維護、持續治理的。
就像花園裡的草,你拔了它還會長,不拔它也會長,你管不管它都在長。
你管得好,花園就是花園;
你不管了,花園就是荒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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