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僧 (七)
立在一邊的王天鳴萬未料到,北狄戰火紛飛的夢境殘影,竟會詭異地出現在阿秀的夢鄉之中。
她暗自打量阿秀的模樣,心裡不禁騰起猜測。
難不成阿秀的前世也是那個年代的人?
可是細細看來,她身上並無讓她熟悉的特征。
因阿秀縱火在先,需賠償吳家損失,朱藍山自然秉公處理。
可那損失折算的銀錢實在不少,阿秀一個靠手藝活生存的繡娘,根本拿不出那些銀錢。
好在最後是善良的吳誌退讓幾分,約定好這些損失,日後要阿秀的繡品折算便好。
債主大度,可阿秀倒是沒有笑顏,天鳴撓撓頭,對她這反應感到奇怪。
下午,朱藍山足尖輕點禪院青石板,想會會那周誠。
那會兒周誠恰在客堂閒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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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影透過雕花窗欞斑駁落肩,他執素絹擦拭青瓷茶盞,見客至便斟了新茶,水霧在二人之間氤氳成紗。
朱藍山落座,看著濃鬱的茶湯抬抬眉,冷聲開口道:“本縣來訪,是心有所惑——‘應無所住而生其心,’不知師傅作何解釋...”
朱藍山撚著茶盞開口,話尾隱在茶香裡。
周誠眸色微變,似乎早有預料,此刻非常淡然。
指尖輕叩香案,眼尾細紋含著淡笑,從“不住色聲香味觸法“論及“如來說有我者,即非有我“,聲線如古寺銅鐘清越,每一句皆合經義,指節撫過經卷時,袖口還沾著未褪的檀香。
朱藍山見麵前這人從容應對,眉目依舊端方。
可阿秀上午在堂上時,那通紅的眼眶似乎還在他眼前晃。
難不成這沙門比丘真有兩副心腸?對自己是正統佛法,對繡娘便是惑人心神的魔障?
或是知道已被府衙盯上,此番在自己跟前惺惺作態,隻為洗清嫌疑。
朱藍山低頭喝茶,嘴角浮起嘲諷的笑意,果然第一眼就討厭的人,無論如何都喜歡不起來。
竹影透過窗欞落在他握盞的手背上,倒像是給指節鍍了層森冷的霜。
他斷定周誠心機不俗,卻忽然開口問:“周公子與我差不多大,卻日日埋首經文,恐怕已經忘記紅塵事,不知可有娶妻的打算?”
周誠手中的茶勺頓在半空,盞中茶湯映出他微顫的睫毛。
雖早有預料朱藍山的來意,卻不想他會如此問,頗有些意外。
抬眼時唇角仍掛著溫和笑意:“我雖是俗家弟子,但也不敢懈怠修行,山僧兩袖清風,連案頭佛經都是施主們施舍,怎敢妄言貽誤紅妝?“
朱藍山狀似讚賞點頭,話鋒一轉:“不知你的噩夢,占夢房可解了?”
“未曾,但也無礙,此事本就太過荒唐,”他腕間的傷痕久久未愈,此刻還如幾日前一般殷紅:“我多抄些佛經,消去業障,說不準就會好了。”
朱藍山的目光落在周誠身側那一摞剛剛抄好的金剛經上:“周公子,可否送我一本結緣?”
“這些是給師傅們做法事用的,您若喜歡,我改日謄抄一份送到府衙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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賠償之事商定妥當後,王天鳴便將阿秀帶回了占夢房,以處理夢案為由,將她安置在東廂寢房。
雕花拔步床的帷幔垂落如霧,待少女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,她便輕輕握住了阿秀的手腕。
刹那間,意識如墜深潭,在混沌的霧色中沉潛。
忽有銀針刺痛掌心,王天鳴猛地睜眼,隻見一雙布滿細密針孔的手懸在眼前,指腹滲著血珠。
抬眼便是妙法禪院那破落的後殿,身邊破碎小鏡裡映出的麵容讓天鳴瞳孔驟縮——分明是與阿毛朝夕相伴的蔓蔓!
她怔怔立起身子,隻見身側的阿毛蜷縮在草席上,衣襟浸透暗紅血漬,眉峰緊蹙如刀刻,滾燙的額角泛著不正常的潮紅,顯然正困在噩夢的深淵裡掙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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