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莽
“共榻而眠?”
“同塌而臥?”朱藍山的歎聲脫口而出。
平素裡習慣性對天鳴噓寒問暖的他霎時慌了神,耳尖立即燒得通紅:“你...你莫不是醉了?昨日入夢喝太多了吧?”
他連退三步撞到桌邊,卻見她指尖輕勾他腰間玉帶,眼尾故作輕佻模樣。
天鳴歪頭看他:“不願?”
朱藍山徹底瘋了,喉結滾動著連咳數聲,抖著手指向床榻:“文照!你快醒醒!王天鳴要輕薄我!”
向來耳聰目明的郭文照此刻卻緊閉雙眼裝聾作啞,決定裝睡到底。
見她沒有退意,眼神依舊勾著自己,朱藍山深吸一口氣:“鳴兒,此事於禮不合!”
他攥緊袖口,語速快得像走馬燈,“縱你向來厭煩繁文縟節,可三書六禮、納采問名、過聘下雁、拜堂合巹...斷斷少不得半分!”
說到最後一句時,他已經不好意思再看她的眼睛,別過頭盯著外麵:“我們、我們至少要有名分,才可以睡一起。”
“嗤。”天鳴長臂一伸拍得朱藍山肩頭晃了晃:“酸文假醋的想什麼呢,我是要入你的夢瞧瞧。”
“啊?”朱藍山麵色一滯,腰間玉帶被拍得輕晃,望著她指尖繞著的一縷發發怔:“好端端的入什麼夢?”
“此事說來話長。”天鳴忽然踮腳湊近他耳畔:“今晚你來我這,還是我去府衙?你定。”
說罷拋著酒壺轉身去找吃的,長發掃過他手背時,朱藍山的臉立馬更紅了。
他望著她背影欲言又止,忽聽床榻傳來窸窣聲,文照揉著僵直的脖頸坐起來,看向朱藍山的眼神多了幾分同情。
此刻,前院銅環叩門聲方落,吳誌便掀開竹簾,拄著拐去開門。
門縫大開,就見到門前立著個抱食盒的身影。
竟是二柱。
“小吳公子……”二柱耳尖微赧,人消瘦了一些,眸子裡小心翼翼:“昨日在西市見著活魚攤,想起當年在馬車邊……您給了我銀子照看娘親。前幾日您又在夢裡救下了我,我沒有什麼,唯有一手廚藝,給你煲了魚湯,您嘗嘗?”
吳誌眼底驟然亮起,忽覺喉間發酸——這碗遲了數年的魚湯,卻比記憶裡任何珍饈都要滾燙。
“快、快些進來!”他忙側身讓路。
“嗯!”二柱立即展顏,跨進占夢房。
青瓦天窗漏下的晨光剛在磚地上畫滿格子,占夢房的土灶便騰起嫋嫋白煙。
二柱蹲在灶台前添柴火,粗陶海碗裡的鯽魚湯正咕嘟咕嘟吐著泡,奶白湯汁裹著蔥段薑片,滿屋浸得鮮香。
文照挽著袖口在案前揉麵,木勺攪得麵糊嘩嘩響,忽聽得身後傳來瓷罐輕磕聲,天鳴正抱著半壇桂花酒晃過來,指尖勾著塊剛出鍋的煎魚肉,油星子滴在月白中衣上也不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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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早飯也不用這麼講究,不過二柱的手藝是真好啊。”
她咬著魚肉含糊開口,二柱聽到誇獎有些不好意思。
占夢房的庭院石桌上,很快擺滿好菜。
天鳴捧著酒碗,桂花酒的甜香混著晨露氣息撲麵而來。
奶白的鯽魚湯在盆裡晃出漣漪,幾片青蒜葉漂在湯麵。
朱藍山吃的有味,魚湯泡餅。
文照與吳誌相對而坐,二柱坐在吳誌身側,頻頻與之交杯換盞,仿佛多年老友重聚。
小銀在院子裡趴著,曬著暖洋洋的光。
占夢房很少有這麼熱鬨的早晨。
天鳴望著落滿餅渣的青石板庭院,簷角漏下的晨光正給文照吃飽喝足撫摸小銀的身影鍍著金邊。
這混著魚湯香與桂酒氣的人間煙火,比她踏過的百個綺麗夢境都要鮮活三分。
一片花瓣恰好跌進酒碗,在琥珀色酒液裡旋出極小的漩渦。
天鳴望著自己在漣漪中破碎又重組的麵容,忽然想起昨夜在老太太夢魘裡遇見的林清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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