贛西行政公署的軍議廳內,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,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。窗外雖是盛夏午後,蟬鳴聒噪,但廳內卻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。
巨大的輿圖上,代表清軍兵鋒的藍色箭頭,如同兩條猙獰的毒蛇,從北麵的吉安、袁州方向蜿蜒而下,帶著一股不死不休的決絕,直撲根據地的北部門戶——遂川。最新的探報顯示,這兩路清軍兵力合計超過一萬五千人,裝備精良,攜帶著為數不少的劈山炮,顯然不再是之前遭遇的地方雜牌,而是清廷從江西乃至鄰近省份調集的野戰精銳。
“……敵軍先鋒已抵近遂川以北五十裡的馬家鋪,其主力後續跟進,旌旗蔽日,聲勢浩大。” 王老黑的聲音乾澀,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藍色標記,“據內線冒死傳出的消息,此番清妖誌在必得,統兵大員下了死令,務必攻克遂川,打通進入我腹地的通道。”
廳內一片死寂,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。趙大勇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額角青筋跳動;周文煥老先生撫著鬍鬚的手微微顫抖,眉頭緊鎖;其他幾位新任的營長、部長,臉上也寫滿了凝重與不安。
一萬五千對不足一萬(含守備部隊),且對方是挾勢而來的正規軍,裝備、訓練可能都佔優。這局麵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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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軍師!” 趙大勇猛地站起身,聲音如同悶雷,“遂川城牆經過加固,糧草彈藥也算充足。給我三千……不,兩千五百精銳!我老趙就是拚了這條命,也定把清狗擋在遂川城外!絕不讓他們踏進咱們根據地一步!”
他的請戰帶著一股悲壯的決絕,也代表了許多軍中將領的想法——依託城防,寸土不讓,血戰到底!
“趙參謀長忠勇可嘉!” 內政部的周文煥立刻開口,語氣卻充滿憂慮,“然敵軍勢大,若一味死守,恐……恐傷亡慘重。一旦城破,後果不堪設想。且敵軍若分兵繞行,襲擾我龍泉、山陽腹地,毀我田禾,斷我根基,如之奈何?屆時民心再固,若無糧無援,亦難支撐啊!”
“周老所言有理。” 一位新提拔的、原在清軍綠營待過、熟悉清軍戰法的營長補充道,“清軍此番挾重兵而來,必不會隻滿足於圍困一城。若我軍主力被牽製在遂川,其分出偏師四處抄掠,我軍將疲於奔命,處處被動。”
兩種意見在廳內碰撞。主張死守者,認為放棄門戶等於敞開胸膛任人宰割;主張謹慎者,則擔憂全局被動,根基被毀。爭論聲漸起,焦慮和壓力在空氣中蔓延。
所有人的目光,最終都投向了自會議開始後便一直沉默不語,隻是靜靜凝視著地圖的單天東。
他站在地圖前,身姿挺拔如鬆,手指無意識地在遂川的位置輕輕敲擊著,目光卻銳利如鷹,彷彿要穿透地圖,看清敵我雙方每一個細微的動向。那沉靜的姿態,與廳內焦灼的氣氛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良久,就在爭論聲漸漸平息,所有人都等待著他的決斷時,單天東緩緩擡起了頭。他的臉上沒有驚慌,沒有猶豫,隻有一種洞悉局勢後的冷靜與決斷。
“諸位,” 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與力量,“清軍來勢洶洶,兵力佔優,這是事實。若我們隻將目光局限於遂川一城,被動應戰,則正中敵軍下懷。他們巴不得我們將所有力量都填進遂川這個絞肉機裡。”
他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代表清軍北線主力的藍色箭頭上重重一點,隨即,他的手指猛地向外劃出一個大弧,跳出了根據地的紅色區域,落在了東北方向、清軍控製區的腹地。
“敵人想打他們的,我們憑什麼要跟著他們的節奏走?” 單天東的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,“他們傾巢而來,後方必然空虛!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遂川,其他方向就是我們的機會!”
他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麵容堅毅的陳大勇身上:“陳大勇!”
“末將在!” 陳大勇霍然起身。
“命你率一千五百精銳,多為老兵骨幹,即刻馳援遂川。你的任務,不是出城與敵浪戰,而是依託城防工事,採取‘頑強防守、遲滯消耗’之策!利用壕溝、陷阱、火炮,層層削弱敵軍!我要你像一顆釘子,牢牢釘在遂川,把北麵這兩路清軍主力,給我死死拖在城下!至少拖住他們一個月!能不能做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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