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，辰時剛過，南昌城還籠著一層薄霧。
滕王閣的朱紅大門罕見地緊閉著，門前站著八名持槍衛兵，神色肅穆。尋常遊客早被勸離，連平日在此兜售香燭、字畫的小販也不見蹤影。整座樓閣靜得像一座巨大的、沉默的史書。
閣頂第九層，一間從不對外開放的密室。
這裡沒有窗戶，四壁皆是厚重的楠木闆，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。室中隻點了一盞青銅鶴形燈，燈油是特製的，燃燒時幾乎無煙，隻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檀香。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，像千年時光在此浮動。
單天東坐在一張簡樸的紫檀木圈椅上，麵前是一張同樣質地的方桌。桌上擺著一套青瓷茶具，兩杯茶已經斟好，茶湯碧綠，熱氣裊裊。
他對麵坐著一個人。
那人四十齣頭模樣，穿著普通的深灰色長衫，蓄著整齊的短須，麵容清臒，眼神沉靜。乍看像個尋常讀書人，但若細看，便能從那坐姿、那眼神中，窺見某種久居人上的氣度。
他是愛新覺羅·載淳。
也是“李世民”。
這個化名是單天東給的。三個月前，載淳從奉天被押解至南京，又從南京秘密轉移到南昌。單天東沒有把他關進監獄，而是安置在滕王閣旁一處僻靜小院，派人保護——或者說看守。對外宣稱:“前朝皇帝已安置，不日將公布去處。”
實則，單天東需要他。
需要這個讀過二十四史、親身經歷過王朝覆滅的人，給出一些隻有皇帝才懂的建議。
“茶是廬山的雲霧，”單天東推過一杯，“嘗嘗。”
載淳——現在該叫李世民了——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點頭:“好茶。比宮裡的貢茶多了三分山野清氣。”
“宮裡什麼都好，”單天東也喝了一口，“就是缺了這股清氣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隻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。
“今日請太宗皇帝來，”單天東放下茶盞，“是想請教一事。”
李世民擡眼:“單君但問無妨。如今我已非皇帝，不過一個讀史之人罷了。”
“若你在我位置，”單天東直視他，“麵對軍功派要封王侯、憲政派要虛君共和、共和派要徹底民主——當如何抉擇？”
李世民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端起茶盞，又抿了一口，像是在品味，又像是在思考。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，讓那張本該年輕的臉，顯得異常滄桑。
“單君此問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讓朕想起貞觀初年。”
他用了“朕”這個自稱——不是倨傲，而是自然而然的代入。這一刻，他不是那個亡國之君載淳，他是唐太宗李世民，在對著一個向他請教的後來者說話。
“那時天下初定，”李世民緩緩道，“關隴貴族要世襲爵位，山東士族要入朝為官，江南豪強要保全產業。朕的選擇是——都要。”
單天東挑眉:“都要？”
“對。”李世民點頭，“給關隴貴族爵位，但實權在朝廷；讓山東士族做官，但需通過科舉；允江南豪強經商，但賦稅歸中央。此謂‘兼收並蓄’。”
他頓了頓，直視單天東:
“帝製三千年，至今日確已窮途。朕親身經歷，深知其弊:權力集於一人，明君則國治，昏君則國亂。此乃賭博，賭一姓之賢愚，賭四萬萬人之命運。”
單天東沒想到他會說得如此直接。
“然驟廢帝製，”李世民話鋒一轉，“恐天下失序。百姓習慣了跪拜，官員習慣了磕頭，邊疆各族習慣了朝貢——突然告訴他們，從此沒有皇帝了，他們會茫然，會恐慌，會……不知所措。”
他放下茶盞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，像在敲一段歷史的節奏:
“單君那套‘漸進共和’，朕看過綱要。八年過渡，十年第一階段，最終全民直選——很好。但細節處，須借鑒歷史教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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