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外。
北風如刀,割在臉上生疼。
原本繁華熱鬧的官道,此刻被一片灰黑色的潮水淹沒。
那是人。
成千上萬、衣衫襤褸、像幽靈一樣挪動的人。
他們是從河南、山東一路逃荒過來的流民。
沒有喧嘩。
隻有死一般的沉寂,和偶爾傳來的、極其微弱的嬰兒啼哭。
“行行好……給口吃的吧……”
護城河邊,一個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婦人,枯如樹皮的手裡高高舉著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嬰兒。
她跪在一個衣著光鮮的路人麵前,聲音嘶啞:
“隻要一個粟米餅子……”
“這孩子……給您了。”
“是男娃,能傳宗接代……求您了……”
路人捂著鼻子,像躲瘟神一樣匆匆避開。
婦人眼中的光,瞬間熄滅。
她低下頭,看著懷裡已經不再哭鬧、氣息微弱的孩子,兩行濁淚劃過滿是塵土的臉龐。
這就是洪武九年的冬天。
史書上冷冰冰的“大旱”二字,在這裡,是無數個破碎的家庭,是易子而食的人間煉獄。
……
奉天殿內。
地龍燒得很旺,暖意融融。
但所有人的心,卻是冰涼的。
朱元璋坐在龍椅上,嘴角起了一圈燎泡,那是急火攻心燒出來的。
他雙眼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戶部侍郎(代理尚書事):
“糧呢?”
“朕問你,國庫裡的糧呢?!”
“河南三十萬流民已經到了城下!山東還有一百萬在路上!”
“你告訴朕,拿什麼喂?!”
戶部侍郎渾身篩糠,額頭磕在金磚上,砰砰作響:
“陛下……國庫……真的沒糧了啊!”
“去歲各地歉收,存糧本就不多。”
“再加上平涼候案查出的虧空……如今國庫裡的糧食,連京城衛戍部隊都隻夠吃一個月!”
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陛下!”
朱元璋痛苦地閉上眼睛。
沒糧。
這兩個字,像是一把鋸子,在鋸他的骨頭。
難道朕的大明,剛立國沒幾年,就要亡在這場天災上嗎?
“陛下!”
這時,另一位大臣出列,沉聲道:
“為今之計,隻有一條路。”
“加稅!”
“向江南富庶之地加征‘練餉’與‘賑災稅’!強令富戶捐糧!”
“凡不從者,以抗旨論處!”
此言一出,朝堂一片嘩然。
這是飲鴆止渴!
這時候加稅,那是逼著江南百姓也跟著造反啊!
但……除了這個,還能有什麼辦法?
朱元璋的眼神有些動搖。
為了救北方的民,苦一苦南方的百姓……似乎是唯一的選擇。
就在老朱的手指即將敲擊龍案,準奏這一昏招時。
角落裡。
那個一直低著頭、彷彿在打瞌睡的身影,心裡突然炸了。
【蠢貨!】
【簡直是蠢他媽給蠢開門——蠢到家了!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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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這時候加稅?你是嫌大明亡得不夠快嗎?】
【江南本來就對朝廷有怨氣,你這一刀下去,方臘起義信不信分分鐘重演?】
朱元璋的手指猛地一僵。
那熟悉的心聲,帶著濃濃的嘲諷和……底氣,鑽進了他的耳朵。
【老頭子,你是不是急糊塗了?】
【求那幫隻會動嘴皮子的大臣有什麼用?】
【你看看我啊!】
【快來求我啊!】
【你知不知道,東郊皇莊的那一百畝地裡,現在埋著多少寶貝?】
【那可是整整幾十萬斤的土豆!】
【爆倉了!都特麼快沒地方堆了!】
【隻要你開口,這點流民算個屁?我能讓他們吃到撐!】
轟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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