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特爾覺得自己快要瘋了。
作為北元太師哈剌章麾下最頂尖的密探，這二十年來，他像一隻荒原上的孤狼，無數次潛入大明的邊關。他見過徐達的大軍，見過藍玉的騎兵，甚至在洪武大帝的南京城裡喝過酒。他以為自己了解漢人。漢人是羊，雖然數量多，但軟弱；漢人的軍隊是牛，雖然力氣大，但遲緩。隻要大元的鐵騎夠快，就能像割韭菜一樣，在漢人反應過來之前，搶了糧食和女人就跑。
但今晚，在北平城外這個剛剛冒出來的“怪圈”裡，巴特爾的世界觀正在崩塌。
他此時偽裝成一個搬運苦力，臉上抹著煤灰，縮在貨運站台的陰影裡。他的身體在不受控製地顫抖。不是因為冷，而是因為恐懼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。不是熟悉的馬糞味，也不是木柴燃燒的煙味。那是一種像是硫磺，又像是焦炭，混合著一種令他頭皮發麻的“雷電焦糊味”。
頭頂上，那些掛在鐵杆子上的“玻璃梨子”，發出慘白慘白的光，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晝。巴特爾甚至不敢擡頭看，他覺得那是漢人把死人的魂魄封在裡麵煉成了燈油。
“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……”巴特爾死死攥著手中的鐵鉤，指節發白。
……
嗚——！！！
一聲淒厲的嘶吼撕裂了夜空。那聲音太大了，比草原上最憤怒的公牛還要響亮一百倍，震得巴特爾的耳膜生疼，心臟狂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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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麵開始震動。茶杯裡的水在跳舞，甚至連站台上的碎石子都在顫抖。
“來了！怪物來了！”旁邊的漢人苦力們並沒有恐懼，反而興奮地大喊大叫。
巴特爾瞪大了眼睛，驚恐地看向南方。隻見黑暗中，兩隻雪亮的眼睛射出兩道光柱，刺破了夜幕。緊接著，一個黑色的、噴吐著白煙和火星的龐然大物，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，轟隆隆地沖了過來。
“長生天在上……”巴特爾雙腿一軟，差點跪在地上。
那是龍！是一條黑色的、吃煤炭的、由鋼鐵鑄造的妖龍！它沒有腳，卻跑得比最快的汗血寶馬還要快！它身上掛著無數個輪子，每一個輪子轉動發出的聲音，都像是死神的腳步。
嗤——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剎車聲，長達幾百米的貨運列車緩緩停下。白色的蒸汽噴湧而出，瞬間籠罩了整個站台。
在這迷霧中，那個鋼鐵怪物靜靜地趴在那裡，發出“吭哧吭哧”的喘息聲。它不吃草，不喝水，也不像戰馬那樣大汗淋漓。它彷彿不知疲倦，隨時準備再次暴起傷人。
……
但這還不是最讓巴特爾絕望的。最可怕的，是這頭“妖龍”肚子裡吐出來的東西。
“卸車！快！麻利點！”工頭一聲令下。
幾百名苦力一擁而上，拉開了那一節節沉重的鐵皮車廂門。
嘩啦！
巴特爾看清了。第一節車廂裡，流淌出來的不是沙子，是米。白花花的、精磨的、散發著誘人香氣的江南大米！
那米袋子堆得快頂到了車廂頂棚。苦力們扛著米袋子，像螞蟻搬家一樣往倉庫裡運。甚至有米袋子破了，晶瑩的大米灑了一地，竟然沒人去撿！在草原上，這一把米能換一條命啊！可在這裡，它們被像垃圾一樣踩在腳下！
“這……這就是漢人的運糧隊？”巴特爾的腦子嗡嗡作響。
他算過。以前漢人運糧，靠的是獨輪車和牛車。運一石糧食到北平，路上人吃馬嚼得消耗掉六鬥。到了北平，糧食就變成了金子。所以北元才敢打仗，因為他們知道漢人耗不起。
可現在……這一列車，怕是有一萬石不止吧？而且聽旁邊的人說，這樣的車，一天要來好幾趟！
緊接著是第二節、第三節……
【冷凍車廂】當那幾節奇怪的、還在滴水的“白色車廂”被打開時，一股寒氣撲麵而來。巴特爾看到了肉。成扇成扇的豬肉、整隻整隻的雞鴨，凍得硬邦邦的，掛在鐵鉤上。在這五月的暖風裡，漢人竟然在運冰塊裡的肉？！“妖術……絕對是妖術！”
【軍火車廂】再往後，是一箱箱沉重的木箱。雖然封著口，但作為老兵的巴特爾聞到了那股熟悉的、緻命的味道——火藥和槍油。那箱子堆積如山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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