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大帳。
矮桌上一壺磚茶,三隻碗。
張懷素坐在桌前,野利遇乞坐對麵,野利旺榮坐他爹旁邊。
龐德沒進帳。
他站在帳外,背對著帳簾,丈八長矟拄在地上。帳簾沒放下,野利遇乞一擡眼就能看到他的背影——紋絲不動,像根釘在地裡的樁子。
野利遇乞給張懷素倒了碗茶,沒急著談鹽。
"張大帥,你吞了邠寧,朝廷不管?"
"石敬瑭自顧不暇。"張懷素端起茶碗,吹了吹,"契丹人在北邊壓著他,他哪有工夫管我。"
"契丹人呢?"
"夠不著我。涇原離幽州隔著幾千裡,耶律德光就算想打我,糧草也運不過來。"
野利遇乞點了點頭,又問:"邠寧那邊穩了?"
"穩了。"
"聽說你殺了不少人。"
"該殺的殺了,不該殺的沒動。"
野利遇乞眯著眼看他,沒接話。
張懷素放下茶碗:"倒是首領你,拓跋部最近是不是又搶你牧場了?"
野利遇乞的手頓了一下。
隻是一下,但張懷素看得清清楚楚。
"拓跋彥超那條狗。"野利旺榮先忍不住了,一拍大腿,"去年秋天搶了我們三千頭牛羊,殺了我們十幾個牧民——"
"旺榮。"野利遇乞看了兒子一眼。
旺榮閉嘴了,但臉上那道疤漲得通紅。
野利遇乞轉回頭,笑了笑:"家醜不可外揚。張大帥,咱們談正事吧。"
……
"粗鹽四十石,鐵鍋二十口,菜刀五十把。這是第一批貨。"
張懷素報完價,伸出一根手指:"一石鹽,換五十頭羊。一口鐵鍋,換十頭牛。"
野利旺榮"噗"地笑了:"五十頭羊?你去搶啊。"
野利遇乞沒笑。
他在算賬。
五十頭羊一石鹽,四十石就是兩千頭。二十口鐵鍋換兩百頭牛。再加菜刀……
"一石鹽二十頭羊。"野利遇乞開口了,"鐵鍋一口五頭牛。"
張懷素搖頭:"二十頭羊連路費都不夠。四百人翻六盤山,人吃馬嚼,來回半個月。"
"那是你的事。"
"首領,你們的鹽從哪來?回鶻商人吧?"張懷素笑了笑,"他們的鹽一石換多少?六十頭?"
野利遇乞沒接話。
張懷素讓人端進來一碗鹽。
白花花的粗鹽,堆在黑陶碗裡,在帳篷的昏暗光線中亮得紮眼。
"你看看成色。"
野利遇乞伸手蘸了一點放嘴裡,眯起眼。
好鹽。比回鶻人的細得多、白得多,沒有沙子,沒有苦味。
"回鶻人的鹽摻一半沙子。"野利遇乞放下碗。
"所以我的鹽更值錢。"
"值不值錢我說了算。"野利遇乞的笑容淡了,"這是我的地盤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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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懷素沒接這句話。
他知道老狐狸在壓價。
……
拉鋸了小半個時辰。
野利遇乞咬死三十頭,張懷素堅持四十五。
茶喝了三壺,誰也不讓步。
野利旺榮越聽越不耐煩。他聽不懂這些彎彎繞繞的討價還價,在他看來,要就要,不要就滾,磨什麼嘴皮子。
終於,他拍了一下桌子。
"談什麼談!四十石鹽全要了,給你八百頭羊,愛要不要!"
帳篷安靜了。
野利遇乞慢慢轉頭,看了兒子一眼。
那一眼很平靜。
沒有怒氣,沒有責備,就是平平地看了一眼。
但野利旺榮像被潑了一盆冷水。他閉了嘴,縮回去坐好,低著頭不說話了。
一個眼神鎮住全場。
這就是三千帳大首領的權威。
但張懷素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野利遇乞瞪了兒子,但"八百頭羊"這個數字,他沒有否認。
八百頭。
四十石鹽,八百頭羊,一石二十頭。
這是旺榮脫口而出的數字,也就是說,這可能就是野利遇乞的心理底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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