汴梁。
六月的汴梁熱得像蒸籠。
護城河的水麵上飄著一層綠藻,臭氣順著風往城裡灌。街上的行人走得快,沒人願意在太陽底下多待一刻。賣水的小販蹲在牆根下,扇子搖得跟抽風似的,碗裡的涼茶賣不動——不是沒人渴,是沒人有錢。
皇宮裡更熱。
不是天氣熱。是人心熱。
……
馮道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,等了快一個時辰了。
他六十歲了。瘦,矮,一張臉皺得像風乾的核桃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紫袍,腰間的金魚袋磨得沒了光澤。站在那裡不說話的時候,像一根老樹樁子。
但沒人敢把他當樹樁子。
馮道,字可道。歷仕後唐莊宗、明宗、閔帝、末帝,現在又在後晉高祖手底下當宰相。五朝元老,四姓家奴——背後有人這麼罵他。他聽到過,沒當回事。
罵他的人都死了。他還活著。
活著就是本事。
殿門開了。
一個小黃門探出半個身子,臉色煞白。
"馮相公,陛下請您進去。"
馮道整了整衣冠,邁步進殿。
……
殿裡拉著簾子,光線昏暗。
藥味很重。苦的,澀的,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腐爛氣息,被熏香壓著,壓不住。
龍榻上躺著一個人。
石敬瑭。
五十歲。看起來像七十。
臉是灰黃色的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上麵結著一層白皮。被子蓋到胸口,能看到鎖骨的輪廓——瘦得隻剩一把骨頭。
他的眼睛還是亮的。
渾濁,但亮。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,燈芯已經燒到了底,但還在掙紮著冒最後一點光。
"可道。"
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在木頭上。
馮道走到榻前,跪下。
"臣在。"
石敬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"你看朕,還能撐多久?"
馮道沒有回答。
這種問題不能答。說"陛下洪福齊天"是騙人,說"怕是不久了"是找死。
"太醫說……"馮道斟酌著字句,"陛下需要靜養。"
石敬瑭笑了。
笑得很難看。嘴角扯了一下,牽動了臉上的皺紋,像一張揉皺的紙被人硬扯開。
"靜養。"他重複了一遍,"朕要是能靜養,還用得著叫你來?"
他咳了兩聲,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。旁邊的宮人趕緊遞上帕子,他接過去捂住嘴,帕子拿開的時候,上麵有一團暗紅色的東西。
宮人的臉更白了。
石敬瑭把帕子扔到一邊,像扔一塊臟布。
"可道,朕有一件事,要託付給你。"
馮道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知道要來了。
"重睿。"石敬瑭的聲音忽然變了,不再是皇帝的聲音,像一個普通的父親在說自己的孩子,"他才五歲。"
馮道低著頭,沒吭聲。
"朕的兒子,死的死,亡的亡。重英、重信、重乂,都被人殺了。"石敬瑭的手從被子下麵伸出來,枯瘦如柴,指節突出,像雞爪,"就剩這一個了。"
他抓住了馮道的袖子。
力氣不大,但馮道感覺到那隻手在抖。
"可道,朕把重睿託付給你。你輔佐他……繼位。"
殿裡安靜了。
安靜得能聽到簾子外麵蟬鳴的聲音。
馮道跪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他的腦子在飛速轉動。
石重睿,五歲。
五歲的孩子當皇帝。
在太平年月,五歲的皇帝有太後垂簾、有宰相輔政,勉強能撐。但現在不是太平年月。安重榮剛死,安從進還沒平,契丹人在北邊虎視眈眈,各地節度使一個比一個不安分。
五歲的皇帝,鎮不住。
但這話不能說。
"臣……領旨。"
石敬瑭鬆開了他的袖子,靠回枕頭上,閉上眼。
"去吧。"
馮道站起來,退出殿外。
廊下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。
他站了一會兒,然後往宮門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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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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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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