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底,汴梁下了一場冷雨。
桑維翰坐在開封府的書房裡,手裡捧著一碗熱茶,茶湯裡加了鹽和薑,苦鹹苦鹹的。
他不愛喝這種茶。但冬天不喝點熱的,胃疼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"府尹,宮裡來人了。"
桑維翰放下茶碗,站起來。
來的是內侍省的一個小黃門,二十來歲,尖嗓子,手裡捧著一道手諭。
"桑府尹,陛下口諭——明日辰時,崇元殿議事。"
桑維翰接過手諭,看了一眼。
"什麼事?"
小黃門壓低聲音。"契丹商人喬榮的事。景大人扣了人,契丹那邊來了國書,要人。"
桑維翰的手指在手諭上停了一下。
喬榮。
契丹商人,在汴梁做了七八年生意,跟朝中不少人有來往。三個月前,景延廣以"通敵"的罪名把喬榮抓了,連帶他的商隊、貨物、夥計,全部扣押。
通敵。
桑維翰嘴角抽了一下。
喬榮是商人,不是細作。他在汴梁做的是正經買賣——皮貨、馬匹、藥材。朝中有人跟他做生意,景延廣自己的人也跟他做過。
但景延廣要抓他,理由隨便編。
"通敵"兩個字往上一扣,誰敢說不是?
桑維翰把手諭折起來,塞進袖子。
"知道了。"
小黃門走了。
桑維翰重新坐下來,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
茶涼了。
他沒叫人換。
……
第二天辰時,崇元殿。
石重貴坐在禦座上,臉色不太好。二十八歲的皇帝,眼下有青黑,像是沒睡好。
殿裡站了十幾個人。
景延廣站在最前麵,佩刀上朝,刀柄上的銅飾在燭光下閃著光。他四十多歲,身材魁梧,站在那裡像一堵牆。
馮道站在右邊,手裡拿著笏闆,眼皮半耷,像在打瞌睡。
桑維翰站在左邊,靠後。
開封府尹。
一個管城防治安的官,站在朝議的末尾。
半年前,他還是宰相。
"喬榮的事,諸位都知道了。"石重貴開口,聲音有點啞,"契丹來了國書,要人。怎麼辦?"
景延廣先開口。
"不放。"
兩個字,乾脆利落。
"喬榮是契丹的細作,在汴梁刺探軍情,證據確鑿。"景延廣的聲音很大,殿裡迴響,"放了他,就是示弱。契丹人最看不起軟骨頭。"
石重貴看了看其他人。
沒人說話。
"桑卿。"石重貴看向桑維翰,"你怎麼看?"
桑維翰往前走了一步。
"陛下,喬榮是商人。"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楚,"扣商人容易,放商人難。契丹要的不是喬榮這個人,是麵子。"
景延廣轉過頭,看著他。
"麵子?"景延廣的嘴角撇了一下,"契丹人的麵子,比大晉的麵子重要?"
"不是比誰的麵子重要。"桑維翰沒看景延廣,看著石重貴,"是扣了喬榮之後,契丹會怎麼做。"
"怎麼做?"景延廣拍了一下刀柄,"他來就來。老子的橫磨劍不是擺設。"
殿裡安靜了一息。
桑維翰沒接話。
他知道接了也沒用。景延廣不是在跟他辯論,是在表態。在石重貴麵前表態——我景延廣不怕契丹。
石重貴的手指在禦座扶手上敲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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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馮卿。"
馮道擡起眼皮。
"老臣沒什麼意見。"馮道的聲音慢悠悠的,"景大人說的有道理,桑大人說的也有道理。陛下聖裁。"
桑維翰看了馮道一眼。
老狐狸。
什麼都不說,什麼都不沾。
石重貴沉默了一會兒。
"不放。"他說,"但也不殺。先關著。"
景延廣抱拳。"陛下英明。"
桑維翰沒說話。
他退回原位,手裡的笏闆攥得很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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