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趙弘殷回來了。
他比去年老了不止一點。
四十多歲的人,鬢角全白了。臉上的肉塌下來,眼袋很深。穿著禁軍的袍子,但袍子舊了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他看到張式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笑得很勉強。
"張長史,你來了。"
"趙將軍。"張式拱手,"叨擾了。"
兩個人進了堂屋,關上門。
杜氏端了茶進來,又退出去了。
趙弘殷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一會兒。
"匡胤的事,杜氏跟你說了?"
"說了。"
趙弘殷嘆了口氣。
"這孩子,隨他娘。心軟,看不得人受欺負。"他揉了揉眉心,"但這個年頭,心軟是要命的。"
張式沒接話。
"周彪的爹叫周德威——不是那個周德威,同名——是景延廣的親信校尉。"趙弘殷的聲音壓得很低,"我去求了人,壓了十天。但壓不住了。周德威放話,三天之內不賠錢認錯,就去景延廣那裡告我。"
"趙將軍打算怎麼辦?"
趙弘殷沉默了很久。
"賠錢可以。一百貫,我湊得出來。"他的聲音澀了一下,"但讓匡胤磕頭認錯——"
他沒說下去。
張式看著他。
趙弘殷是個謹慎的人。在汴梁這種地方,謹慎是活命的本事。但讓兒子給一個校尉的兒子磕頭,他咽不下這口氣。
"趙將軍,"張式的聲音放低了,"我有個主意。"
趙弘殷看著他。
"匡胤在汴梁待不下去了。"張式說,"不如——送到涇原去。"
趙弘殷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"涇原?"
"我這次來汴梁,辦完事就回去。"張式的聲音很平,"匡胤跟我的車隊一起走,出了汴梁城,誰也管不著。"
趙弘殷看著他,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轉。
"張大帥……知道這件事?"
"大帥說過一句話。"張式看著趙弘殷的眼睛,"涇原的大門,永遠為趙將軍敞著。"
趙弘殷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這句話,去年張式就說過。
當時他以為是客氣話。
現在他知道不是。
"讓我想想。"趙弘殷說。
張式點頭,沒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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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第二天,張式去見景延廣。
景延廣在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府裡接見的他。
府邸很大,比去年又擴了一進。門口站著二十個甲士,個個膀大腰圓。
景延廣坐在正堂裡,穿著紫袍,腰間佩刀——上朝都佩刀的人,見客也佩刀。
"涇原來人了?"景延廣大手一拍桌子,震得茶碗跳了一下,"好!張大帥是條漢子!"
張式把禮單遞上去。
景延廣看了一眼。
蜀錦六匹。龍涎香一塊。銅錢五百貫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收回去。
"客氣了,客氣了。"
"景大帥,"張式拱手,"我家大帥說,朝廷備戰契丹,涇原不敢旁觀。特獻粟米三萬石、鐵劄甲五百副、銅錢兩千貫,以助軍需。"
景延廣的手停在茶碗上。
三萬石糧食。
五百副鐵甲。
兩千貫銅錢。
他擡起頭,看著張式。
"三萬石?"
"三萬石。"張式說,"已經從渭州裝船,走水路,半個月內到汴梁。"
景延廣站起來。
他走到張式麵前,拍了拍張式的肩膀。
"好!"他的聲音很大,"張大帥忠義!涇原忠義!老子就知道,西北的漢子靠得住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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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式被拍得肩膀疼,但臉上笑得恭敬。
"景大帥過獎了。我家大帥說,隻要朝廷一聲令下,涇原願為前驅。"
景延廣哈哈大笑。
"好!好!"他轉身走回桌後,"張長史,你家大帥有什麼要求,儘管說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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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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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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