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無眠。
天才剛蒙蒙亮，晨光落在客院冰涼的地闆上，張楚嵐緩緩睜開了布滿血絲的雙眼。
他沒起身，還是盤腿坐著，整個人像沒了精氣神的泥塑。
窗戶外頭，是龍虎山特有的，混雜著草木清香跟霧氣的寧靜。
但這份寧靜，卻沒法讓他心裡感到一丁點的平和。
王也昨夜的話，如同魔音貫耳，在他腦海裡盤旋了一整夜。
燙手的山芋，天大的麻煩。
甲申之亂，八奇技，三十六賊，爺爺的死......
這些曾經遙遠而模糊的辭彙，在一夜之間變得具體而沉重。
壓的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昨天才剛剛下定決心，決定不再逃避。
可當他真的要麵對這份決心的時候，才發現那得要多大的勇氣。
這不是打比賽，輸了可以耍賴，可以插科打諢。
這是一條真正會死人的路。
一步踩錯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他手中的天師令，不再是勝利的獎品，也不是發財的憑證。
它冰冷、堅硬，像一塊墓碑上麵鐫刻著無數人的鮮血和宿命。
也包括，他自己的。
“呼……”
張楚嵐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，胸口的煩悶才減少了一點。
他感覺自己快被這壓力憋瘋了，乾脆從地上一蹦而起，推門出去走走。
他沒選人來人往的正山道，而是下意識的，走向了通往後山的僻靜小路。
清晨的後山，霧氣很濃。
露水打濕了走道旁的青草，空氣裡滿是泥土的芬芳。
張楚嵐漫無目的地走著，想用山裡的冷空氣，讓自己亂成一鍋粥的大腦冷靜下來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兒。
直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，出現在小路前頭，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，身形很瘦，白色長發用一根木簪子紮在腦後。
他就那麼安靜的站在那，背著張楚嵐，看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。
張楚嵐的腳一下子就停住了。
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。
全身的肌肉本能的繃緊，眼神也一下子警惕起來。
是張靈玉。
他的小師叔。
他來幹嘛？
來尋仇？還是來......嘲笑自己這個名不副實的冠軍？
張楚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腦中瞬間閃過十幾種應對的方案和說辭。
然而，就在他準備開口，想用一句騷話打破這尷尬的時候。
前方那個身影，緩緩地轉了過來。
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。
張楚嵐準備好的話全都卡在喉嚨裡。
他看到了一雙清澈安靜的眼睛。
那雙以前寫滿了高冷跟不甘心的眸子，這會兒乾淨的什麼雜質都沒有。
如果說，以前的張靈玉是一塊緊繃的，隨時可能碎裂的寒冰。
那麼現在的他，就是一汪深邃而平靜的湖水。
他就那麼安靜的站著，身上那股拒人千裡之外的冷氣已經沒了，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平和。
張楚嵐愣住了。
兩個人就這麼安靜的看著對方，誰也沒先開口。
尷尬，在霧氣中瀰漫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還是張靈玉率先打破了沉默。
他看著張楚嵐，那張跟冰雕一樣的臉上，嘴角竟然微微的向上，扯出了一個很淡，卻又很真實的弧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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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你。”
聲音很輕，很平淡，像山裡的晨風吹過張楚嵐繃緊的神經。
張楚嵐的心猛的一跳，下意識的就想開口自嘲。
“恭喜我？恭喜我用那種丟人現眼的方法拿了冠軍嗎？”
可話到嘴邊，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看到，張靈玉的眼神裡沒有半點嘲諷跟戲謔。的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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