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死?”
王福貴慘然一笑,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。
“我全家都死了,我還怕死嗎?我這條命,留著也沒什麼意思,能拚掉一個鬼子,就算賺了!”
“你這句話倒像個爺們!”
馬春紅說著沉默了一下,似乎在權衡。
這時,外麵傳來集合的號令聲和嘈雜的人喊馬嘶。
“行吧。”
她轉身往外走,“既然你找死,我也不攔著。跟著大部隊吧,是死是活,看你自己的造化,趕緊出來,要出發了!”
寨子裡能戰之兵,傾巢而出,五十餘騎,加上百十號腳程快的步卒,在李賽雲一馬當先的帶領下,如同一條憤怒的灰龍,衝出山門,朝著王家屯方向狂奔。
馬蹄聲急如驟雨,踏碎了山道的寂靜,揚起的塵土久久不散。
二當家周彪領了三十來人留守山寨,以防不測。
王福貴裹在隊伍裡麵,跟著拚命跑。
他趴在馬背上,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,卻死死咬著牙,目光死死盯著前方。
仇恨的火焰在胸腔裡燃燒,暫時壓過了恐懼和不適。
然而,兩條腿的終究跑不過早有預謀、乘著卡車和騾馬的侵略者。
當他們趕到王家屯時,看到的,隻有餘燼未熄的煉獄。
時間已近傍晚,夕陽如血,潑灑在這片剛剛經歷浩劫的土地上,更添幾分淒厲與絕望。
離屯子還有二裡地,那股氣味就濃鬱得化不開了。
焦臭、肉糊、血腥、糞汙……
種種難以形容的惡臭混合在一起,被熱風一烘,形成一股令人作嘔的、有實質感的瘴氣,撲麵而來。
隊伍裡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乾嘔聲。
李賽雲猛地勒住馬,駿馬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嘶。她臉色鐵青,死死盯著前方。
屯子,已經看不出屯子的模樣了。
大部分的房屋隻剩下焦黑的框架,有的還在冒著裊裊青煙,不時有燒塌的房梁帶著火星轟然倒下。
土坯牆倒塌了,露出裡麵同樣被熏黑的坑竈。水井邊丟著打翻的水桶,井沿上濺滿深褐色的汙跡。
而最令人血液凍結的景象,在村口的打穀場。
那裡,平坦的黃土地,此刻已經完全變了顏色。
暗紅、褐黑、焦黃……混雜成一片粘稠可怖的畫卷。橫七豎八、層層疊疊,全是人!
男的女的,老的少的,有的穿著單衣,有的甚至衣不蔽體。
他們以各種扭曲的、不自然的姿勢倒在那裡,有的蜷縮,有的伸張,有的相互枕藉。
鮮血從無數個創口流出,匯聚,乾涸,將大片土地浸染得硬邦邦、滑膩膩。
蒼蠅,成片成片的綠頭蒼蠅,如同烏雲般籠罩其上,嗡嗡聲匯成一股低沉的、令人頭皮發麻的噪音。
幾隻野狗在遠處徘徊,眼睛閃著貪婪的光,卻一時不敢靠近這片散發著濃烈死亡氣息的區域。
靜!
死一樣的寂靜。
隻有火焰吞噬殘餘物質的劈啪聲,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,以及蒼蠅那永不疲倦的嗡鳴。
“啊——!”隊伍裡,一個年輕土匪終於承受不住,嘶聲哭喊起來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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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認出裡麵一具麵孔朝下的屍體,是他嫁到王家屯的姑姑。
李賽雲死死咬著牙,腮邊肌肉繃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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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翻身下馬,腳步有些踉蹌,一步步朝那片屍山血海走去。
馬春紅、蔣飛鳳、柳如煙等頭目也默默下馬跟上,每個人臉上都籠罩著巨大的悲憤與殺意。
王福貴滾鞍下馬,雙腿發軟,幾乎站立不穩。
他推開想扶他的人,深一腳淺一腳,踩著粘膩的血汙泥土,朝著記憶裡“王家大院”的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慘狀不斷衝擊著他的視線:
掛在半塌院門上的老人,被刺刀挑死在自家炕頭的婦女,頭骨碎裂、腦漿迸濺的孩童……人間地獄,不外如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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