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文忠抱臂立在一旁，聽徐達和馬天祿議論了片刻，忽然出聲：“我倒覺得，此人應是北元人，不是漢人。”
徐達看向他，示意他繼續說。
李文忠沉聲道：“我去過蒙古，北元當地非常排外，凡遇漢人，必以不齒。別說在軍中立威了，便是想在部落間走動都會處處碰壁。若真有漢人能號令那些部族，那我們這些年北伐北征倒真像個笑話了。”
馬天祿思索片刻，與徐達對視一眼，也覺得李文忠說得有理。
草原上那些部族，祖輩便與漢人廝殺，血仇太重，決不會輕易聽從一個外來者。
徐達聞言長歎一聲：“唉，那就麻煩了。想不到如今北元竟又出了個如此人物。若是我再年輕個十歲，倒真想與他在戰場上試一試，看看是他厲害，還是王保保厲害。”
說到王保保，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光，但很快就又沉了下去。
李文忠笑了笑，拍了拍胸脯：“放心吧，此次有我，還有三位王爺，此戰定然無虞。管他背後是什麼人物，終將臣服在我大明的鐵騎之下。”
馬天祿聽他這樣說，點了點頭，但仍不忘了提點：“我會去與陛下商議，命工部全力製作火藥與火器。若能配發到騎兵前鋒，神機營的排槍陣居高臨下，蒙古鐵騎雖強，也扛不住幾輪。這仗能穩就不要冒險，一切以穩妥為先。”
李文忠點頭稱是：“舅舅放心，外甥自會謹慎行事。”
那你還是太客氣了，論打仗你可比我強多了，論打蒙古，你更是……馬天祿心中暗想。
徐達在旁聽著，麵色稍霽。
三個人又圍著沙盤推演了一陣，直到暮色四合徐達才露出倦色，由親兵扶著回去。
李文忠也自去營中安排軍務。
馬天祿步出都督府，望著天際幾顆冷星，火藥得快些運到北平才好。
因為他這隻蝴蝶的緣故，此方大明的曆史軌跡已經變了，他可不記得洪武十五年蒙古再出雄主入侵大明的事。
他正想著，陳平安從一旁牽了馬來：“老爺，回府嗎？”
馬天祿沒有上馬，隻牽著韁繩慢慢走在長街上，夜風拂麵，倒將他最後一絲倦意也吹散了。
他走了幾步，忽然開口道：“你先回去，就說我在宮裡吃，讓夫人別等。”
陳平安誒了一聲，也不多問，翻身上馬先走了。
馬天祿獨自折向皇宮，守門的侍衛遠遠見了他，便側身讓行。
宮裡燈火未歇，武英殿那扇窗還亮著。
邁入殿門，朱元璋正坐在禦案後，一手揉著眉心，麵前的折子已經批完，隻餘下幾本還攤著。
聽見腳步聲，他抬眼一看，見是馬天祿眉頭便又皺了起來：“怎麼這麼晚了還過來？”
馬天祿行了一禮，也不繞彎，如實向朱元璋訴說了自己的擔憂。
朱元璋聽完，沒有立即開口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將揉著眉心的手放下來，看了馬天祿一眼，語氣裡倒是難得的平和：“你能憂心這件事，咱很欣慰。但有這個工夫，不如早些回去歇著，這事有咱，有保兒，何須你操這麼些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起手比劃了一下，“火藥一事，咱早有準備。前些日子東瀛那邊剛運來一批白銀，咱已經讓戶部籌錢，工部加緊製造，誤不了前頭的事。”
馬天祿下意識地“哦”了一聲，又點點頭，覺得自己倒像是多此一舉了。
他隨即笑了笑：“那郭尚書怕是樂出聲來了吧？戶部手裡又寬裕了。”
朱元璋聞言冷笑一聲，沒有接話，隻是端起案上的茶碗，拿碗蓋一下一下撇著浮沫。
馬天祿看到他這副樣子，也就不好再往下問。
他其實是想探一探朱元璋對郭允道的態度。
鳳陽一案之後，範敏這個戶部侍郎倒了，可郭允道卻全須全尾地從那場災禍裡脫了身。
比起常升在鳳陽所受的牽連，郭允道付出的代價不過是個用人失察，外加罰了俸祿，位置倒是一點沒動。
可越是這樣，馬天祿心裡越覺得朱元璋在謀劃一件大事。
這些念頭在腦海中閃過，最後又隨著那碗茶的蒸汽散了。
世家田產一事正在逐步清理，各世家看著朱元璋的雷厲風行，也大多選擇息事寧人，多交些錢財，少生是非。
在屠刀麵前，再驕傲的世家也會低下頭來，配合著演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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