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夫，吃不得呀！”
眼見那撮肥土離朱元璋的嘴唇越來越近，馬天祿再顧不得什麼規矩，失聲大叫。
朱元璋被這一嗓子驚得手一抖，指間那撮土便順勢落回桌麵。
他轉身怒瞪馬天祿：“亂叫什麼！咱知道這裡頭是尿和糞！咱隻是想聞一聞！”
馬天祿見他把土抖回桌上，懸在嗓子眼的心才重新落回肚子裡。
可他這心才一放下，又浮起一個極古怪的念頭：您都知道這裡頭是尿和糞了，還要湊到鼻子底下聞一聞？那不也很奇怪嗎？
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尖，沒把這話說出來。
朱元璋也似意識到自己方才那話實在有些掛不住，冷哼一聲，別過臉去，硬生生道：“你懂什麼？咱小時候就是這般看土的。肥不肥，一聞便知。”
馬天祿忙不迭點頭：“知道了，知道了。”又是那副敷衍至極的調子。
朱元璋最恨他這態度，總覺得這小子在笑話自己。
他哼了一聲，把手一伸。
王德福立刻小跑上前，從袖中掏出帕子，仔仔細細把朱元璋方才捏過土的手指擦淨。
朱元璋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幾根恢複潔淨的手指，才用下巴朝桌上一指：“把這些都帶著。領咱出城，去你地裡看看。”
馬天祿張了張嘴，有些為難道：“地裡可遠著呢，在城外。”
朱元璋放下手，整了整衣領：“城外怎麼了？城外便去不得？”
馬天祿撓撓後腦勺：“不是，姐夫今晚不批折子了？”
朱元璋不耐煩地一揮手：“一堆陳芝麻爛穀子的事，哪比得上老百姓吃飯要緊。再說——”
他說到這裡，忽然轉頭看向朱標。
朱標一直立在旁邊，猛地被親爹盯住，先是一怔，隨即像想明白什麼，慢吞吞地把臉轉向一旁。
朱元璋嘴角一抽，話到嘴邊急急轉了個彎：“再說標兒在宮裡也悶得久了。正好，帶他一道出去散散。”
朱標眉頭往上一挑，立刻轉回來，麵上全是掩不住的高興：“父皇說得對極！”
馬天祿在一旁看著這父子倆你來我往，忍不住笑了。
老朱也是人，到底也是會悶的。
整日困在宮牆之內，天亮上朝，天黑批折子，這麼一日一日地磨，誰能熬得住。
他一時有些心軟，便準備說幾句體己話寬一寬朱元璋，於是道：
“姐夫每日守在這宮裡，也著實辛苦。”
然而朱元璋聽完卻猛地皺眉，身子都坐直了些，眼裡滿是警惕：“你又打算要問咱要錢？”
馬天祿嘴角抽了抽。
得，他就不該心疼這老潑皮。
他朝天翻了個白眼，有氣無力道：“我什麼都不要，咱們這就出發。”
他站起身，便被朱元璋抬手叫住：“等等。今日出宮，不帶護衛。咱要微服私訪。”
馬天祿說：“行。那便微服。您是富商，我與標兒便是您的兩個大侄子。”
朱標說：“侄兒這扮相太老。”
馬天祿說：“那便一個是少東家，一個是賬房。”
朱標還想再說什麼，朱元璋已經起身，說：“囉嗦什麼，都換衣裳去。”
不多時，三人換好常服。
朱元璋一身醬紫色團花袍子，外罩灰鼠褂，頭上戴了頂軟腳襆頭，儼然一個富家翁打扮。
朱標換作月白長衫，外披青灰褡褳，像個極斯文的讀書公子。
馬天祿則穿了身半舊的藏藍棉袍，腰裡係著根不起眼的布帶，當真有些賬房氣。
三人互相看了看，都覺頗為好笑。
豈料正要出門，便迎頭撞上朱雄英和馬承澤。
兩個小鬼本是來尋朱元璋，見三人都換了衣裳，又聽說是要出宮，立刻不乾了，朱雄英纏著朱元璋的胳膊直叫：“皇爺爺，我也要去！”
朱元璋最架不住他這招，沒兩下便鬆了口：“去去去，都去。”
結果最後上車的，便是五個。
一輛青帷馬車，生生擠得跟個蒸籠似的。
馬天祿被擠在車角，心說幸虧官道鋪了水泥，不然這一路骨頭都能顛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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