哄著。
人間百態，醫院裡最全乎。
顧嶼有點煩，想換個姿勢，一動卻扯到傷口，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。算了，忍著吧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他看了眼手機，九點半了。視頻肯定是趕不上了，等會兒發個消息解釋吧。就說臨時加班，或者……
正想著，門口傳來熟悉的笑聲。
顧嶼整個人僵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聽錯了。一定是麻藥影響聽力了。
他擡起頭。
輸液室門口，阮慧嫻穿著那件他買的米白色針織開衫——上周剛買的，她說出差要帶著，上海晚上涼——手裡端著個一次性紙杯，正側著頭跟身邊的人說話。臉上掛著笑，眼睛彎彎的，是他看了七年的表情。
她旁邊站著個男人。
個子挺高，穿著灰色衛衣，左手打著石膏掛在胸前。阮慧嫻湊得很近，幾乎貼在他胳膊上，正小心翼翼地把水杯遞到他嘴邊。
“小心燙，我吹過了。”她的聲音軟軟的，帶著顧嶼熟悉的、哄人時的語調。
男人就著她的手喝了口水，笑了笑：“還是你細心。”
顧嶼坐在原地，沒動。
其實應該有很多反應的——站起來，走過去，問一句“你不是在上海嗎”，或者乾脆把輸液架掄起來。但他什麼都沒做。就隻是坐著，看著，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電影。
手背上的針頭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偏了，輸液管裡回了一小段血，紅得刺眼。
阮慧嫻扶著男人往裡麵走，一擡眼，看見了顧嶼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她臉上的笑容凍住了。是真的“凍住”，就像視頻突然按了暫停鍵，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，眼睛卻睜大了，瞳孔裡有什麼東西“啪”一聲碎了。
她手裡那杯水晃了一下，灑出來些，潑在男人袖子上。
“哎——”男人叫了一聲。
阮慧嫻沒反應。她還盯著顧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發出聲音。
顧嶼慢慢從座位上站起來。動作有點僵，可能是傷的緣故，也可能是別的。輸液架被他帶得晃了晃，輪子在地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。
他朝他們走過去。
一步，兩步。腳步聲在安靜的輸液室裡格外清晰。
阮慧嫻終於回過神，幾乎是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，擋在那男人身前——這個動作讓顧嶼腳步頓了一下。很細微的一下，但他自己感覺到了。
真有意思。他在心裡想。
走到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，顧嶼停住了。他先看了看阮慧嫻，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男人——周敘。他知道這個名字。阮慧嫻舊手機相冊裡有他的照片，大學時期的，穿著籃球服，笑得一臉陽光。
真人比照片老了些，但也還算周正。
“顧嶼，你……”阮慧嫻終於找回了聲音，卻說不下去。她看著顧嶼額頭上的紗布，白襯衫上的血漬，還有手背上回血的輸液管，臉色一點點白下去，“你怎麼……你這是怎麼了？”
顧嶼沒回答。他目光落在周敘打著石膏的胳膊上，看了兩秒，然後扯了扯嘴角。
這一扯，額頭的傷口被牽動，疼得他眉頭一皺。
但他還是笑了。
“真巧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，“你也病了？”
這話是對周敘說的，眼睛卻看著阮慧嫻。
周敘顯然認出了他，表情有些尷尬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。但顧嶼沒給他機會。
他轉身就走。
輸液架被他拖著，輪子在地上咕嚕咕嚕滾。針頭從手背上扯出來，帶出一串血珠。他沒管，徑直朝門口走去。
“顧嶼！”阮慧嫻在身後喊他，聲音發顫，“你等等！你聽我解釋——”
顧嶼沒停。
走廊的光線比輸液室亮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有護士看見他手背在流血，驚呼著跑過來：“先生！你的針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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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用了。”顧嶼說，“我不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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