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麵推進到戰場細節:秦軍士兵割下敵人的首級,係在腰間或車轅上,有專人登記。
軍吏大聲報數,士兵臉上有血、有汗,也有興奮,不是因為仇恨,而是因為戰功。
“在西征戎狄的過程中,秦國摸索出一套以首級計功、以戰功授田賜爵的雛形製度。”
動畫演示,一顆首級 = 一畝田 + 一級爵位。
簡單,粗暴,直觀。
“這就是後來商鞅軍功爵位製的——祖宗。”
旁白頓了頓,語氣變得更深沉:
“而這一製度的核心邏輯,在當時就已確立,國家的根本目的是打仗,百姓的根本義務是打仗,人生的根本價值,也是打仗。”
“不打仗,爵位從哪兒來?田地從哪兒來?你和你子孫的富貴,從哪兒來?”
“打仗,就能翻身,打勝仗,就能當人上人。”
“這套邏輯,對於世代被中原諸侯鄙視、被戎狄劫掠、窮得叮噹響的秦人來說,具有緻命的吸引力。”
秦,鹹陽近郊,某處軍功授田現場。
一個剛從前線歸來的老兵,正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剛分到手的田契。
他聽不懂軍國主義這個詞,但他聽懂了“打仗就能翻身”。
他爹是奴隸,他是庶民,他兒子——如果他不死在戰場上,或許能當上大夫。這套規矩,是他和他戰友們願意世代為秦而戰的全部理由。
但此刻,天幕“那緻命的吸引力”六個字,像一盆冷水,澆在他剛剛升起的驕傲上。
“緻命”?對誰緻命?對他自己?對他的敵人?還是對秦國所有人?
他茫然地看著天幕,手裡的田契,忽然有些燙手。
“但秦穆公的軍國主義隻是雛形,還不是後世那架精密機器。”
天幕開始展示秦穆公時代的另一麵。
畫麵出現秦國國都雍城。
宮殿雖不及後世鹹陽恢弘,卻已初具氣象。但鏡頭一轉,城外是連綿的軍營,軍營之外,是正在開墾的、尚顯貧瘠的農田。
“穆公時代的秦國,戰爭動員還依賴貴族私屬,稅收製度還不完善,中央對地方的控製還很鬆散,軍功授田更多是戰時激勵,沒有形成全國統一、代代相承的法律體係。”
“更重要的是,穆公自己也並不想把秦國變成純粹的戰爭機器。
畫麵切到秦穆公晚年形象。
戎裝褪去,冕服加身,眉宇間不再是征伐的銳氣,而是一種複雜的疲憊與沉思。
“史載,穆公曾與百裡奚、蹇叔等大臣討論治國之道。他問:‘吾欲使國富兵強,其術如何?’”
“蹇叔回答:‘夫富國者,先富民;強國者,先強政。’”
旁白語氣帶著微妙的嘲諷:
“這話翻譯過來就是:要想富國強兵,先得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,把政治搞清明。
這是典型的儒家王道思維,可惜,秦穆公聽進去了,卻沒貫徹到底。”
“為什麼?因為來不及了。”
畫麵切換到秦穆公臨終前的場景。
病榻上,老邁的君主望著窗外,窗外是臣子、是軍隊、是剛剛臣服的西戎部落。
“他留給後世子孫的遺言,不是什麼仁政愛民,而是我秦國,西有戎狄,東有強晉,不戰即亡,爾等當繼承吾誌,東出,西拓,勿使社稷傾覆。’”
旁白一字一頓:
“在生存危機麵前,發展變成了擴張;富國變成了強軍;富民變成了利出一孔,唯戰是賞。”
“秦穆公,親手埋下了軍國主義的種子,也親手把它澆了第一桶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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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於這顆種子日後會長成什麼樣的參天大樹,他管不了,也看不見了。”
秦,鹹陽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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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闔上雙眼。
先祖穆公的身影,在天幕的光影中漸行漸遠。
穆公種下了種子,孝公和商鞅把它育成樹苗,惠文王、武王、昭襄王讓這棵樹瘋狂生長,到他這一代,樹冠已遮蔽整個天下。
但這棵樹的根,從一開始就紮在戰爭的土壤裡,澆灌的是首級換來的血水,結出的果實叫爵位、土地、奴役和死亡。
而他,嬴政,不過是這棵樹上最高、最顯眼、也最孤懸的那片葉子。
他以為自己是種樹人,其實他隻是一茬又一茬收成的果實。
他睜開眼睛,望著殿外漆黑的天幕,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鐵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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