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防縣，三號防區前沿，09號暗堡。
這裡離許文的指揮部有三十裡地。
聽不到那些關於國家大義的激昂陳詞，也看不到地圖上代表敵我態勢的紅藍箭頭。
這裡隻有混凝土的黴味，槍油味，還有那股怎麼也洗不掉的血腥氣。
老張靠在射擊孔旁邊的牆根下。
他五十三歲了。
臉上的褶子裡全是黑灰，那是火藥燃氣熏的。
他把手裡的土豆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土豆是連皮烤的，外皮焦黑，裡麵還是硬的。
咬一口，有點澀，沒有鹽味。
但他嚼的很仔細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連一點焦皮都捨不得吐。
這也是最後一點口糧。
炊事班的老王中午送飯的時候被流彈削掉了半個腦袋，飯桶扣在了戰壕裡，混著泥漿和腦漿。
這點土豆和饅頭，是大家從泥裡扒拉出來的。
“給。”
老張把手裡的半個白麵饅頭掰開。
他看了看手裡，把自己那個稍微大一點的半塊，遞了出去。
坐在他對麵的，是個半大孩子。
大家都叫他小豆子。
十六歲，臉瘦的隻有巴掌大，軍裝穿在身上像個麵口袋。
小豆子正抱著那個黑乎乎的土豆發獃。
他的手因為累，還在不停的發抖。
今天一共打退了鬼子十六次衝鋒。
作為彈藥手，小豆子這一天搬運了至少五十箱子彈。
那兩條胳膊現在就是兩根掛在肩膀上的麵條，擡都擡不起來。
“叔，我不餓。”
小豆子咽了口唾沫，眼睛盯著那個饅頭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拿著。”
老張的聲音很啞，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。
他把饅頭硬塞進孩子的手裡。
“還在長身體。吃了這頓，才有力氣搬箱子。”
小豆子沒再推辭。
他狼吞虎咽的把饅頭塞進嘴裡，噎的直翻白眼，又趕緊抓起地上的軍用水壺灌了一口。
水壺裡是涼水，帶著一股鐵鏽味。
老張看著孩子吃完，自己才慢條斯理的啃那半個小的。
他是老兵油子。
以前在舊軍閥手下幹過，後來被許文的隊伍收編了。
他知道怎麼在戰場上省力氣，怎麼在死人堆裡找活路。
這個暗堡裡原本有一個班，十二個人。
早上八點開打。
九點，班長腦袋中彈。
十點，機槍手被炸斷了腿。
中午，副班長帶著三個人衝出去修鐵絲網，沒回來。
到了晚上，這屋裡還能喘氣的，就剩下他和這幾個新兵蛋子。
這是第三茬人了。
前麵兩批填進來的兄弟，屍體就堆在暗堡後麵的交通壕裡，還沒來得及運下去。
“叔，鬼子晚上還會來嗎？”
小豆子吃完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抱著膝蓋縮成一團。
暗堡裡很冷。
雖然是夏天，但這種半埋在地下的水泥殼子，陰冷刺骨。
“會。”
老張把最後一口饅頭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“鬼子急了。他們在海灘上趴了一天，沒吃沒喝，這時候要是攻不下來，明天太陽一出來，咱們的炮一響，他們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轉過身，湊到射擊孔前。
外麵的海風呼呼的灌進來。
今晚沒有月亮。
海灘上一片漆黑，隻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白沫偶爾閃一下。
太安靜了。
這種安靜，讓老張後背竄起一股涼氣。
就像是山裡大雪封山前的那個晚上，連鳥叫聲都沒有。
“都別睡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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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張踢了踢旁邊靠著彈藥箱打盹的另一個新兵。
“把保險打開。耳朵豎起來。”
他把那挺已經冷卻下來的馬克沁重機槍拉栓上膛。
金屬撞擊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老張眯著眼睛，透過狹長的射擊孔，盯著左側的黑暗。
那裡是08號暗堡。
距離這裡隻有五十米。
平日裡，08號那幫四川兵最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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