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年月，市招待所的一號餐廳哪是個單純吃飯的地界？
分明是個不見硝煙的角鬥場，也是給所謂“體麵人”搭的一台大戲。
要看懂這一幕，得先摸清1985年“政府招待所”這塊金字招牌的分量。
別拿後世那些掏錢就能住的酒店來套。
在這兒，票子隻能算個點綴，真正硬通貨是級別，是條子，是那一紙蓋著鮮紅大印的介紹信。
這棟灰撲撲的大樓，是這座城市除了市委大院外，最敏感的神經末梢。
等級森嚴得連蒼蠅飛進去都得先亮證件。
一號樓那是禁地，住的是省裡下來的大員，或是捏著絕密項目的特殊專家；
二號樓熱鬧些，各地市跑項目的一把手紮堆，走廊裡碰個頭，遞煙的手勢都透著講究；
至於三號樓，才是留給那些腰包鼓鼓的港商和拿著外匯券的洋麵孔。
而這一號餐廳，就是這三股勢力的交匯點，與其說是食堂，不如說是情報交易所。
……
雪白的真絲桌布，銀光鋥亮的洋餐具，空氣裡飄著現磨咖啡和黃油麵包的甜膩香氣——那是港商考察團在享用“早茶”。
那幾桌人穿著闆正的寬肩西裝，頭髮抹得油光水滑，蒼蠅上去都得劈叉。
手裡端著骨瓷咖啡杯，嘴裡時不時蹦出幾個洋文單詞，夾雜著半生不熟的“港普”，在這湘南小城裡，把那股子優越感拿捏得死死的。
葉凡闖進來的時候，就像往精美的奶油蛋糕上撒了一把粗鹽。
腳上的解放鞋踩在紅地毯上雖然沒聲，但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，瞬間引來了所有人的側目。
餐廳王領班是個三十來歲的人精，那雙招子是在場麵上煉出來的。
他眉頭一皺，正準備上前把這“走錯門”的土包子請出去，可眼角餘光一掃，瞬間瞥見了葉凡手裡隨意捏著的黃銅鑰匙——鑰匙牌上，那燙金的“001”三個數，像針尖一樣紮進了他的眼球。
001？
王領班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昨晚所長連夜開會，拍著桌子強調要提供“最高規格”服務，連書記秘書都親自過問的那位“特殊專家”？
這一驚非同小可。王領班那張原本掛著嫌棄的臉，比翻書還快地換上了一副笑臉，腰杆子順勢軟了三分，快步迎上去，聲音甜得發膩：
“喲！葉專家！您起這麼早？休息得可好？咱這兒有剛烤好的西式黃油麵包，還有特供的鮮牛奶，您看……”
“肉。”
葉凡拉開一張空椅，大馬金刀地坐下。他對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視若無睹，喉嚨裡滾出一個沙啞卻清晰的字眼。
“啊？”
王領班臉上的笑僵了一下，以為自己聽岔了，
“這……這大早上的，腸胃怕是受不住油膩。咱有熬得極爛的白粥，配上醬菜，要不給您下碗雞湯麵？”
“所有的肉。”
葉凡擡起頭，那雙眼睛平靜無波，卻深不見底，看得王領班後脊背莫名發涼。
“紅燒肉、熏魚、醬肘子、燉排骨，後廚現成的肉菜，有多少上多少，先照著五人份上。快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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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人份？
大清早吃肘子？
王領班咽了口唾沫，心裡直犯嘀咕。這位爺……怕不是剛從哪個災荒年裡爬出來的？
還是說，這就是“上麵”大人物的特殊怪癖？
但他腦子裡立刻閃過所長那張嚴厲的臉，所有疑問瞬間憋回肚子裡，隻剩下一個念頭：照辦！
“好，好嘞！您稍等，馬上就來！”他點頭哈腰，腳下生風，一溜煙沖向了後廚。
不到十分鐘，原本瀰漫著咖啡香和“高雅”氛圍的餐廳，畫風突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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