姐姐死的那天，我吃了她的肉。
不是餓，是必須吃。
這是我們家的規矩。
奶奶死的時候，爸爸煮了一鍋湯。我那時候六歲，站在竈台邊上看，湯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白色的骨頭在鍋裡翻滾。爸爸舀了一碗遞給我，說，喝。
我問，這是什麼？
爸爸說，你奶奶。
我沒喝。我吐了。
爸爸沒打我，隻是嘆了口氣，把碗收了回去，自己喝了。
後來奶奶就再也沒人提起了。
媽媽死的時候，我八歲。
那一年姐姐十二歲。
媽媽死在醫院裡，病死的。爸爸把她的屍體拉回來，沒有火化，沒有埋，放在堂屋裡，放了三天。
三天裡，爸爸每天給她擦身子，跟她說話，像她還活著一樣。
三天後，爸爸把她擡到廚房，關上了門。
我在房間裡，聽見菜刀剁在砧闆上的聲音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一下一下，很有節奏。
姐姐坐在我旁邊，低著頭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那天晚上，爸爸端了兩碗肉進來。
一碗給我，一碗給姐姐。
我低頭看著那碗肉，白色的肉片，肥瘦相間，切得很薄，碼得整整齊齊。上麵撒了蔥花，澆了醬油，聞起來很香。
我胃裡一陣翻湧。
姐姐端起碗，拿起筷子，夾了一片，放進嘴裡。
她嚼得很慢，一口一口，咽下去。
然後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吃。”她說。
我搖頭。
她把我的碗端過去，把兩碗肉倒在一起，一口一口，全吃完了。
吃完了她舔舔嘴唇，看著我。
“媽的味道，”她說，“我記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聽見她在被窩裡哭。
我沒哭。
二、
爸爸說，這是我們家的傳統。
祖上傳下來的。
我們姓唐，祖上是湘西那邊的，後來搬到了這個山裡的小村子。村子偏僻，不通車，走路出去要三個小時。村裡人少，總共三十幾戶，家家戶戶沾親帶故。
爸爸說，我們家和別人家不一樣。
別人家死了人，埋進土裡，爛了，肥了地，就什麼都沒了。
我們家死了人，吃進肚裡，活在人身體裡，就永遠都在。
我問，那外公呢？爺爺呢？
爸爸說，吃了。
我問，好吃嗎？
爸爸看著我，眼神很複雜。
“等你習慣了，”他說，“就不難吃了。”
三、
我今年十四歲。
姐姐十八歲。
姐姐長得好看，村裡人都這麼說。她皮膚白，眼睛大，頭髮黑黑的，紮一條辮子，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。
村裡很多男人看她。
姐姐不搭理他們，隻對我好。
“阿妹，”她叫我，“來，姐姐給你梳頭。”
我坐在地上，她站在我身後，拿著木梳，一下一下給我梳頭髮。
她的手很輕，梳子從髮根滑到發梢，癢癢的。
“姐姐的頭髮真好看。”我說。
她笑了笑。
“你的也會好看的。”
我問她，姐姐，你還記得媽的味道嗎？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後繼續梳。
“記得。”
“什麼味道？”
她沒回答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說：“你想知道？”
我說想。
她彎下腰，湊到我耳邊。
“甜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肉是甜的？
媽是甜的？
她直起身，繼續給我梳頭。
“等你再長大一點，”她說，“你就會知道了。”
四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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