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山屯村委會，三間大瓦房，煙囪裡正冒著濃黑的煙柱。
屋裡爐火燒得有些過分了，乾熱乾熱的。
陳年旱煙味、膠底鞋的臭味，混著瓜子被炒焦的香氣，把屋子捂成了一個罐頭。
李二狗穿著皮夾克，屁股虛坐在辦公桌邊緣，兩條腿得瑟地晃蕩著。
他一邊磕著五香瓜子，一邊把沾著口水的瓜子皮，“噗噗”地往旁邊大壯的腳底下吐。
“叔，別磨嘰了，蓋章吧。”
李二狗吐掉瓜子殼，斜眼瞅著趙大江，一臉的不耐煩：
“昨晚那是白毛風，老天爺都在收人。別說他一個廢了一條腿的瘸子，就是黑瞎子溝裡的熊瞎子，跑出來也得凍成冰棍。”
趙大江吧嗒吧嗒抽著煙，眉頭擰成個死疙瘩，沒接茬。
“支書！山哥命硬，那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，這點風雪能收了他？！”大壯貼著牆根，一雙拳頭攥得死緊。
要不是旁邊兩個民兵死死拽著，他那蒲扇似的大巴掌早就呼在李二狗的臉上了。
“命硬？”
李二狗嗤笑一聲，從桌上跳下來，一步晃到大壯跟前。
明明比大壯矮半個頭，卻硬是用鼻孔看著人：
“大壯，你腦子是不是讓雪給堵了？這是命硬不硬的事兒嗎？這是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！”
他轉過身，手指篤篤篤地敲著桌上那份協議書，聲調陡然拔高：
“陳跛子欠村裡三年公糧和提留款，是不是事實？現在人死山裡了，這賬咱們村能替他背？那是集體財產！”
“按規矩，父債子償，人死賬不爛。他是個絕戶頭，沒媳婦沒娃，那就得拿房子抵！”
李二狗越說越興奮，三角眼裡全是貪婪的光：
“房子充公。至於那個瞎眼老太婆……村後豬圈不是空著半拉嗎？鋪點乾草，怎麼也比凍死街頭強，咱們這也算是仁至義盡，積了大德了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！那是人住的地方嗎？！”大壯眼珠子通紅，一聲怒吼就要拚命。
“按住！給我按死了！”李二狗嚇得往後一縮，色厲內荏地吼道。
幾個想巴結李二狗的閑漢趕緊七手八腳把大壯死死頂在牆上。
屋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幾個原本想幫腔的村民，看著李二狗這副吃定了的無賴樣，都縮了縮脖子。
這年頭，好人難做，惡人難惹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“二狗話糙……理不糙。”
一直裝啞巴的趙大江終於開口了。
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：“公糧是國策，提留是村規。陳山要是真……回不來了，這爛賬總得有個說法。”
他嘆了口氣，拿起那枚沾著紅油的公章，手在半空中頓了頓。
雖然心裡明鏡似的，這事兒做得缺德。
但李二狗背後的關係網，加上那幾筆爛賬的壓力，讓他沒得選。
“那就……這麼辦吧。”趙大江手腕一沉，印章朝著協議書落下。
就在那鮮紅的印泥即將觸碰到白紙的瞬間——
“滋啦——！！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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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外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聲響。
那是重物在壓實的雪地上被強行拖拽的摩擦聲，沉悶，粗重。
“砰！”
緊接著，一聲巨響。
那扇厚實的紅鬆木門被撞開，門框都在劇烈震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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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呼——！”
狂風裹挾著冰碴子，像一群發了瘋的野獸衝進燥熱的屋裡。
爐火被風壓得一暗，屋裡溫度驟降。
全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激得一哆嗦，齊刷刷扭頭看向門口。
風雪在門口打著旋兒散去。
一道人影，像釘子一樣紮在那兒。
陳山。
那件破舊的軍大衣上結滿了白霜，眉毛鬍子上全是冰淩。
但他那條被所有人都判了“死刑”的左腿，此刻卻穩如磐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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