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娘,我來看你了,今年也是隻有我一個人,你知道的,阿婆腿腳不好。」
記不清是從幾年前起,阿婆走路都得杵著拐,遛彎也隻在門前,站在家門前就能看到來的南陰山,突然遠得好像天涯海角。
好幾次夕陽西落時,放羊回來的慕芝晴看到阿婆坐在門口的馬紮上,望著南陰山的方向出神。
那雙渾濁而深沉的眼睛裡,藏著太多她看不懂卻讓人感到落寞的東西。
「阿婆,天黑了風涼,你該進屋了。」
慕芝晴總這麼勸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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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到這時,阿婆都會回過頭來,囑咐她一句:
「等你下次去看你娘,記得跟你娘說一聲,阿婆走不動了,以後就不去看她了。」
往年說「今年也隻有我一個人來」時,慕芝晴心中並沒有那麼多傷感,因為她知道哪怕阿婆沒陪她一起來,阿婆也在家等著她回去。
可今年真的隻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「你們都不在,就剩下我一個人了,又有人要來欺負我了。」
慕芝晴的眼淚決堤,像斷了線的珠子,一滴滴砸落在長著薄薄一層青苔的「墓碑」上。
大黃安靜地趴在她身邊,微微搖晃的尾巴一點點耷拉下去,仿佛能夠感受到她心頭那場時而淅淅瀝瀝,時而瓢潑傾盆的雨。
「我長大了,不怕他們,可我不能一直和他們耗下去,所以我決定離開這裡。」
慕芝晴撫摸著冰冷濕潤的土,想要透過土層感受到娘親牽她手的溫度。
「娘,小的時候你常跟我說外麵的世界如何如何,可那些話都是你從那個騙子口中聽來的,你自己都沒親眼見過。」
「為了等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騙子,你就像一隻把自己關在籠子裡的鳥,沒離開過百川鎮半步。」
「娘,外麵的世界就讓我替你去看,等我長了見識再回來告訴你到底是什麼樣。」
「就像小時候你告訴我的那樣,而且我可不會像那個騙子一樣騙你,我說的每一句話你都可以相信,就像你說的每一句話我也相信那樣。」
「要是我能找到那個你等了一輩子的男人,我就把他綁回來帶到你麵前,按著他的腦袋給你磕頭。」
「他讓你等了多少天,哭了多少次,我就讓他給你磕多少頭,再一把火燒死他,叫他也嘗嘗你當初的滋味。」
「也不知到時候你是覺得暢快,還是覺得你姑娘我心狠。」
說完這話,慕芝晴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以前我也問過你,那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,你說那是個除了爹娘之外第一個給你撐傘的人。」
「一把傘而已,你怎麼就把自己賣了呢?我一直不理解。」
「可是娘,我現在好像也有一點明白了,因為我也遇到了一個給我撐傘的人。」
「我在山裡睡到天黑,醒來後生怕被山鬼吃了,是他送我下山,阿婆不在了,是他幫我把家裡的羊賣了,讓阿婆風光下葬。」
「阿婆總說要趁著行情好把那些羊賣了給我當嫁妝,每天在我耳邊念叨一頭羊能賣多少錢,我又怎會不知道那些羊值多少錢呢?可他給我的賣羊錢多了好幾萬。」
「阿婆被葬進祖山,我沒資格進祖山,是他帶著我偷溜進祖山祭拜阿婆。」
「家裡隻剩下我一個人,一條狗和一隻貓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他就又給了我一筆錢,讓我自己選個活法。」
「想繼續留在百川鎮,就用這錢買幾隻小羊羔,想去外麵看看就把這錢當路費。」
慕芝晴說到這裡時吸了吸鼻子,淚中帶笑,腦海中浮現出宋城敖那張看起來很冷淡的臉。
「阿婆給我講過瘋寡婦的故事,也應該給娘你也講過,可現在我還沒成親,阿婆才剛走就有人想讓我當瘋寡婦,我在百川鎮已經待不下去了。」
「所以我決定跟著那個人一起走,走之前最後再來看看你,跟你說說話,因為下次再回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。」
「娘,你也別擔心我會走你的老路,阿婆教過我人要學會給自己撐傘。」
「且不說他對我有沒有意思,就算有,若是他負了我,我一個人也能好好活,世界這麼大,好吃的好玩的無數,我才不會為了一個男人就要死要活。」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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