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車駛出滬市的時候，天還是灰蒙蒙的。
林易靠在座椅上，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倒退的電線杆，一根接一根，像有人在地上插了一把把灰色的筷子。
滬市的高樓越來越稀，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農田和零星的村莊。
玉米已經收了，地裡隻剩一茬茬矮樁子，黃褐色的，鋪到天邊。
車廂裡很安靜。
他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，抱著一個帆布袋，袋口露出幾根蔥。
對麵是一對年輕情侶，頭靠著頭睡著了。
過道那頭有幾個穿工裝的男人在打牌，聲音不大，偶爾笑一聲。
林易閉上眼，但沒睡著。
腦子裡反複轉著沈長河給的那張地圖。
山川、河流、溝壑，每一條標注，每一個紅圈。
他已經在腦子裡把那條路線走了無數遍，從鶴城出發，往西北方向進山，翻過三道梁，穿過一片原始森林，然後是一條乾涸的河穀。
河穀儘頭，就是儺神山洞。
沈長河說那段河穀最難走，兩邊都是陡崖，河床全是碎石，腳踩上去就往下滑。
他第一次走那段路的時候摔了三次，最後一次差點把腿摔斷，在河穀裡躺了半天才爬起來。
列車到春城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
林易背著包走出車站，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，拉客的、賣東西的、等人的，吵吵嚷嚷。
他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，八十塊錢一晚，房間不大，一張床一張桌子，牆上貼著發黃的壁紙。
他把背包放在床上，去衛生間洗了把臉。
水龍頭裡的水很涼，澆在臉上，把一路上的疲憊衝散了幾分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的位置。
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，腦子裡想著明天的事。
明天一早坐大巴去鶴城，到了鶴城再包一輛車去山腳下，然後步行進山。
順利的話，後天能到河穀。
不順利的話，可能要更久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左未央發來的消息。“到了？”
“到了。”
“找到住處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小旅館，八十塊一晚。”
對麵沉默了幾秒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
林易盯著屏幕上那四個字，打了幾個字。
“你也是。”
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，關了燈。
窗外的春城比滬市安靜得多，沒有那麼多霓虹燈，沒有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車流，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摩托車的聲音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
右手虎口的灰色印記又開始發燙了。
是那個山洞裡的東西，隔著幾百公裡，隔著層層疊疊的山巒，它在叫他。
林易能感覺到，它認得他身上的儺神意誌，就像狗認得出主人的氣味。
它在等他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易在車站附近吃了一碗米線。
湯很燙，辣油很重，吃得他額頭冒汗。
吃完之後他背上背包，去長途客運站買了去鶴城的票。
大巴在高速上開了六個小時，到鶴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。
鶴城還是老樣子，灰撲撲的，街上人不多，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大半。
他找了一輛麵包車，跟司機商量包車去山腳下。
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皮膚黝黑，說話帶本地口音。
“去哪個山？”
“烏蒙山，石橋村再往裡。”林易把地圖拿出來，指了指大概的位置。
司機看了一眼，皺起眉頭。
“那個地方我去過，路不好走，車隻能開到山腳下，再往裡就得自己走了。”
“能開到山腳下就行。”
司機報了價，比平時貴了一倍。
林易沒還價，上了車。
車子出了鶴城，往西北方向開。
路越來越窄，越來越顛，兩側的山越來越高，樹越來越密。
司機握著方向盤，眼睛盯著前麵的路，偶爾從後視鏡裡看一眼林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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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去那裡乾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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