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人沉默了幾秒，終於開口。“我嚇到你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不害怕？”
“怕過太多次了，怕不動了。”林易走到門口，看著她。“你是方姐的女兒吧？你長得跟她很像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她低下頭，把遮住臉的頭發攏到耳後，露出一張年輕的臉，二十出頭，眉眼和方姐確實有幾分相似。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她今天提到她女兒的時候，眼睛紅了。不是難過，是內疚。”林易說。“你們吵架了？”
女人沉默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“我想去外地工作，她不讓。她說我不在她身邊她會擔心，我說我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間老宅子裡。吵完之後我跑出去了，後來想回來，又不敢進去。每天晚上翻牆進來，在院子裡走一走，就回去了。”
“敲門的也是你？”
“是我。”女人低下頭。“我敲門，然後跑掉。我知道這樣不好，但我就是想讓她知道，我還在。”
林易看著她。“你媽想讓你回去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她今天跟我說的。”林易說。“她說她當初不該攔你。她說你要是想走，就走。她不會攔你了。”
女人抬起頭。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女人站在門口，沒有說話。月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眼眶紅了，但沒有哭。林易側身讓開門口。“進去吧，她在樓下。”
女人猶豫了一下，然後邁過門檻，往樓梯口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她停下來回頭，看著林易。“謝謝你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
女人下了樓，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。林易站在門口，看著院子裡那叢竹子，竹葉還在風裡沙沙地響。他關上門，走回床邊，把槐木劍放回背包裡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易退了房。方姐和他女兒一起送他出來，兩個人站在一起，挨得很近。他上了車，發動引擎，從後視鏡裡看見她們站在門口，朝他揮手。
他按了一下喇叭，算是回應，然後開車走了。回滬市的路上，他開得很慢。陽光照在擋風玻璃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右手握著方向盤，左手搭在車窗邊緣，風從縫隙裡灌進來，吹著他額前的頭發。一個民宿老板和女兒鬨別扭，閨女半夜翻牆回家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，把人嚇著了。沒什麼大事，就是一件小事。他幫她們把話說開了，她們也就和好了。不像那些事，不是一句話就能說開的。那些事太重了，重到一個人扛不動，需要很多人一起扛。但現在，那些事都過去了。門封了，石頭也用了，沈長河走了。剩下的，就是這些小事了。
林易把車速放慢，拐下高速，順著一條鄉間小路開了進去。路兩邊是大片的麥田，麥苗剛冒出頭，嫩綠嫩綠的，在陽光下泛著光。他停下車，推開車門，站在路邊。風從田埂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，還有遠處不知道誰家在燒柴火的味道。
他站在路邊，看著那片麥田。麥苗在風裡一片一片地搖，像綠色的波浪，從腳邊一直鋪到天邊。遠處有幾隻白鷺站在田埂上，低著頭，像是在啄什麼東西。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上了車，繼續往滬市開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他到了聯絡站樓下。停了車，鎖了門，上樓。左未央正在廚房煮麵，聽見開門聲，探出頭來。“回來了？”
“回來了。”
“事情辦完了？”
“辦完了。”
左未央沒有再問，把頭縮回廚房裡。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地響著，麵條在鍋裡翻滾，白色的熱氣往上升，把廚房的窗戶蒙上了一層霧。林易把背包放在沙發上，坐下來。窗外的懸鈴木已經落光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裡晃著。天邊還有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，像有人用毛筆在天上畫了一道淡淡的紅。遠處的霓虹燈開始亮了，紅紅綠綠的，在夜色裡慢慢亮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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