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花城的時候，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。
林易沒有進城，直接拐上了通往青山病院的那條路。路燈越來越稀，兩旁的建築從樓房變成平房，從平房變成荒地。最後連路燈都沒了，隻剩車燈在前麵照出一小片亮光，照著坑坑窪窪的路麵和路兩邊瘋長的野草。
他把車停在病院大門外。鐵柵欄門還是老樣子，鏽跡斑斑，鎖鏈鬆鬆垮垮地掛著。他推了一下門，門開了，鐵鏈在地上拖出一陣刺耳的嘩啦聲。他穿過院子，走到主樓的大門口。門是半開著的，裡麵黑洞洞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
他打開手電筒，走進去。
一樓大廳還是那樣，服務台、掛號窗口、地上那些碎掉的瓷磚。灰塵積得很厚，踩上去腳印很深。他沒有停留，直接穿過大廳，往樓梯口走。樓梯很窄，扶手是鐵管的，刷著暗紅色的防鏽漆，已經剝落了大半。他扶著扶手往上走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來回彈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有人在跟著他走。
二樓、三樓、四樓。到五樓的時候他停下來。
走廊很黑，手電筒的光隻能照亮前麵幾米。兩側的病房門都關著，門上的玻璃窗糊著一層厚厚的灰，看不清裡麵。他沿著走廊往前走，經過003、004、005的門口。003的門開著，裡麵空蕩蕩的，什麼都沒有。004的門是關著的，門上的鎖已經被人撬走了，隻剩一個空洞的鎖孔。005的門半開著，裡麵堆著一些碎木頭和破布，看不出是什麼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走廊儘頭，那扇沒有編號的門還在。
深綠色的門板，和旁邊那些門一樣。但門上沒有號碼牌，光禿禿的，像一張被撕掉了標簽的臉。門把手上掛著一把鎖，很新，在月光下泛著冷光。林易走到門前，伸手摸了摸那把鎖。鎖是鐵的，很沉，鎖芯上沒有鏽跡。他蹲下來看了看鎖的底部，有一行極小的字，像是出廠編號。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，然後把照片放大看，是幾個數字和一個字母。
他站起來，從背包裡抽出釘頭錘。錘頭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。他掂了掂，然後對準那把鎖，猛地砸了下去。
鐵鎖應聲斷裂，鎖扣彈開，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推開門。門軸很久沒有轉動過了，發出刺耳的嘎吱聲，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響亮。門後麵是一條窄窄的通道，隻夠一個人走。兩側的牆壁是水泥的，沒有刷漆，也沒有貼瓷磚，光禿禿的。通道儘頭是一扇鐵門，門是關著的，門上沒有鎖。
林易走進去，手電筒的光在通道裡晃來晃去。走了大約十幾步，鐵門到了。他伸手推了一下，門開了。
門後麵是一間辦公室。
不大，約莫十幾平米。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個鐵皮檔案櫃。桌上放著一盞台燈，燈罩上落滿了灰。桌麵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，紙頁已經發黃了，字跡模糊。林易走到桌前，用手電照著那本筆記本。字是用鋼筆寫的，筆畫很穩，但有些地方被水漬洇得模糊了。他翻了幾頁，大部分是記錄日常的流水賬，哪天收了什麼病人，哪天開了什麼藥，哪天做了什麼手術。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，他停住了。
最後一頁隻寫了一行字：“患者編號000，未登記。收治日期：未記錄。最後處置：封存。”
林易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患者編號000，未登記。收治日期未記錄。最後處置，封存。他沒有編號，沒有名字，沒有被記錄下來過。他像一道影子，被抹掉了所有痕跡，隻留下了這行字。在青山病院最深處，他還沒有被徹底忘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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