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城的夜比滬市安靜得多。旅館窗外的巷子裡沒有車聲，沒有喧嘩，偶爾有幾聲狗叫從遠處傳過來，然後又歸於沉寂。林易坐在床沿上，把那張從檔案館帶出來的紙攤開在膝蓋上，看了很久。紙麵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褐色，墨水氧化之後的顏色，像乾涸的血。
“周明遠，男，推定年齡約二十五歲。據稱有滇西口音，自行入院，自述為‘尋藥而來’。”
滇西口音。周明遠是從滇西來的。他和古滇祭儺一脈的那些人一樣，來自同一個地方。他說他是來尋藥的。來青山病院尋藥。他把青山病院當成了一間可以治病的藥房，他走進去，住了十七天，然後自己走了。走的時候，值班護士看見他站在走廊儘頭，朝向青山方向。他走的那條路，不是出醫院的路，是上山的路。
林易把紙翻過來，背麵還是空的。他把它和筆記本、照片並排放在桌上，三樣東西，三個碎片，拚在一起，勉強能看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周明遠從滇西來，進了青山病院，待了十七天，然後消失了。他消失的方向是那座山。那座山他來過，看過，然後走了。他去山裡麵找他要的東西，找到了嗎？不知道。
林易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。他想起左未央說過的那句話：“000號在實驗失敗的當天晚上就沒了。”那天晚上，那間辦公室的門開著，裡麵什麼都沒有。但周明遠不是被實驗殺死的。他自己走了。在實驗失敗之前，他就已經離開了。也許實驗根本就沒有開始，或者開始了又停了。他被帶進青山病院，被編號為000，被記錄、封存。但他自己走掉了。一個活人自己走出去的，不是屍體被搬走的。
他睜開眼，重新拿起那張照片。白布蓋著的人，手從布底下凸出來，五指並攏，指節分明。他盯著那隻手的輪廓看了很久，忽然注意到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。那隻手的食指微微彎曲，指向床頭的方向。不是隨意放著的，是有意指向某個方向。他順著食指的方向看過去，床頭櫃上那盞台燈，和水杯。水杯上印著“青山病院”四個字，但他指向的不是水杯，是水杯後麵的牆壁。
牆壁是白的，什麼都沒有。但那隻手在指向那麵牆。牆後麵有什麼？林易不知道。但周明遠知道，他最後消失的方向就是那座山的方向。而這隻手，這具被白布蓋著的身體，在照片裡指向的方向，正好和那座山的方向一致。
他把照片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。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，銀白色的光落在對麵的屋頂上。他站在那裡想了一會兒，然後拿起手機，給方岩發了條消息。
“那座山叫什麼名字？”
“哪座山？”
“青山病院後麵的那座。”
方岩隔了好幾分鐘才回複：“查了一下，那座山叫白塔山，海拔六百多米，山上有一座廢棄的磚塔。當地人叫它白塔，據說有一百多年了。”
“白塔山。”
林易把這個名字在嘴裡默念了一遍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座山的名字。他隻是覺得，一個人站在走廊儘頭，朝向青山方向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消失了。他一定是在看某樣東西。也許是那座塔，也許是那座山本身。但那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著他。
他給方岩又發了一條：“白塔山，能上去嗎？”
方岩回複得很快：“有一條廢棄的登山道，但很久沒人走了。我聽花城的朋友說，那地方不太平，本地人都不上去。你要是想去，最好白天去。”
林易想了想，回了一個字：“嗯。”
他放下手機，回到床邊坐下來，把桌上的三樣東西重新收進背包。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，關了燈，躺下來。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，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線。他盯著那道線，腦子裡轉著白塔山這個名字。一座山，一座塔，一個從滇西來的人站在走廊儘頭看了很久，然後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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