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易站在那麵牆前麵，看著牆裡那個半透明的人影，沒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禍魃麵具放在陣眼上，麵具的暗紅色在塔頂灰蒙蒙的光線裡顯得格外紮眼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需要把麵具放在那裡，然後念出歸元的祝禱詞，把裡麵沉睡的那一部分喚醒，再把它引出來，和自己體內的那一部分融合。這個過程不能中斷。
“你試過嗎？”林易問。
“沒有。”周明遠說。“我沒有儺神意誌，也沒有禍魃麵具。我隻是一個在這裡住了很久的人，觀察了很久，想通了一些事。陣法不是我刻的，是這座塔本來就有的。我來的時候就在了。”
“誰刻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明遠的聲音低了一些。“可能和古滇祭儺一脈有關，也可能和別的什麼東西有關。這座塔比這座山還老，比這座城市還老。它在這裡站了很久很久了，等一個需要它的人。”
林易走到那麵牆前麵，伸手摸了一下牆上的符文。冰涼的磚麵在指尖下粗糙不平，像樹皮被風刮過之後留下的紋理。那些線條的走向很熟悉，和儺麵內側的符文同源同根，隻是更古老，更原始。像是有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記錄下最核心的東西。
“如果我失敗了，會怎麼樣？”
“不會怎麼樣。”周明遠說。“麵具裡的那一部分會沉回去，繼續睡。你體內的那一部分也會維持原樣。你隻是試了一次，沒有成功。你可以再試第二次、第三次。隻要麵具還在你手裡，你就還有機會。”
“如果我成功了呢？”
“你就會成為完整的儺神意誌的容器。”周明遠看著他。“不是神，隻是容器。但你會擁有那股力量，不需要再借，不需要再用，它就是你的。”
林易沒有回答。他站在那麵牆前麵，看著牆上的符文，隔著一層牆麵，隔著幾十年的歲月，和一個已經沒有了身體的人。風吹過塔頂的破洞，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。
“你不想出來嗎？”林易問。
“不想。”周明遠說。“我的身體已經不在了。就算出來，也隻是飄著，像一縷煙，風一吹就散了。我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，已經習慣了。牆能擋住風，能讓我安穩地待著。我不走了。”
“那你等了這麼多年，就為了告訴我這些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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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對。”周明遠說。“我已經等了太久了。等到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麼的時候，你來了。你身上帶著儺神意誌的氣息，我隔著山都能聞到。那一刻我就知道，我等的人到了。該說的話也說了，該辦的事也辦了。”
林易沉默了片刻。“我還會再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會把禍魃麵具帶過來，試試你那個陣法。如果成了，儺神意誌就會變成完整的。如果沒成，我會再試第二次。”
“你一定會再來。”周明遠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。“你是個會回頭的人。不是那種走了就不回的人。你做事之前會想很多，但想完了之後，會去做。”
林易沒有回答。他轉過身，走下樓梯。磚砌的台階被磨得光滑發亮，踩上去的時候腳底能感覺到石頭的弧度，像是被無數雙腳踩過了無數遍。他走到底層，從塔門口走出來，陽光照在臉上，暖洋洋的，和在塔裡的那種陰涼完全是兩個世界。
陳守山還坐在空地邊緣的石頭上，看見他出來，站起來。“見到了？”
“見到了。”
“他……還好嗎？”
“他還好。”林易說。“他說他不想出來，想留在塔裡。”
陳守山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他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“他以前是什麼樣？”
“愛笑。”陳守山說。“他來青山病院的那天晚上，是我收的他。他背著一個小布包，站在登記台前麵，跟我說話的時候，臉上是帶著笑的。他說他是從滇西來的，走了很久的路。我說你怎麼不坐車，他說他沒錢。我說那你怎麼吃飯，他說他在路上摘野果子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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