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與月亮
說著說著，就不免說起剛來時的情形，想起什麼就說什麼，高寅一邊聽一邊哄她。
“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坐在那裡兩腿其實一直在抖。你說要親自懲治桃娘時，可嚇人了，那時感覺你會一腳踹死她。”
“以前小時候讀書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，但隻記得沒什麼朋友，上學的朋友後來都失散了，工作了一年也沒交到什麼，同事們之間都是表麵交情，假得很，一下班，就是下值後，估計就互相吐槽對方是傻子。我那時的老板也很壞，明明什麼都不懂，還喜歡什麼事都亂插一腳，最喜歡臨下班讓我彙報工作，耽誤我休息。”
“其實一直很害怕獨自待著，那會兒剛到宮中我很害怕，我什麼都不會，好怕在後宮裡活不久，擔心有人謀害我，老夢到奇奇怪怪的噩夢，夢到自己往下墜。”
吻帶著他的氣息落在額頭上，大手摸摸她的膝蓋安撫著，臉上還在笑，但眼中淚盈盈的，如同下頭的池水，倒映月色，波光粼粼。
“見到盧令愛那天，我好羨慕她，原書裡高勵對她可好了，她被人欺負，壞了河燈，高勵就帶了新的陪她放，還說以後不管什麼事都願意聽她講。結果晚上就夢見皇帝逼我殺你，夢裡是原來的江絲蘿，他像個鬼一樣恐嚇她、逼她，直到把我嚇醒了。”
好慘，她一直笑，笑得眼淚掉下來。
“你不在宮裡的時候，我快被他嚇死了，老是能湊巧遇到他，那天他非要召我去內殿，拉著我的手讓我給你選王妃，我哪裡敢選，怕你回來討厭我。他像個神經病一樣，我們那裡沒有皇帝奴婢，我隻跪過死人，結果每次見他都要跪，還總嚇哭，怕他殺我。”
“我就會想起以前的工作是身在福中不知福，雖然惡心，但是不用擔心會死。”
他伸手接住不斷墜落的淚，越哄人越委屈，哭得一抽一抽，他心口跟著拉扯地疼，臉貼著她的額角，聽她道：“我最初以為太後是好人，宮裡的妃嬪不爭不搶也是好人，高勵是君子，結果每個人都在騙我，每個人都戴著麵具，就我一個傻子。”
“還有你，明明走前還好好說著話，臨走一個招呼都不打，嚇死我了，以為白給你刷好感，那我怎麼辦啊。”
“我又不想伺候老頭，他都能當我爸了。”
“你也不是好人。”她甕聲總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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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寅忙著給她抹眼淚，哄道：“我不是好人，是我不好。”
她轉身蜷縮在他身邊，“宮裡真的很嚇人，我想家不應該嗎。”
“應該，再多等等，等我把裡麵清理乾淨，就不會有人再打擾你了。”
他輕輕拍著她後背，思慮複雜道：“待在我身邊也怕嗎？”
懷裡的腦袋搖搖，“現在不怕了。”
“那怎麼還想家？”
她道：“我在那裡活了二十多年，我們那裡比這方便多了，也不用給老頭當小老婆，沒有皇權這一套。”
心口疼得厲害，喉嚨乾澀，抱在她膝頭的手暗暗用力，心想果然她還是更愛那裡。
“可是我更愛你。”她說，“本來的計劃是救你然後想辦法回家或者出宮的，現在隻是偶爾想看一眼，不想離開你。”
有時候甚至覺著自己戀愛腦了，但也沒什麼辦法，真的毫無退路。
“你自己不顧倫理將我拖下水，還截斷了我的退路。”
他說：“你都說了，我不是好人。”
她抬頭，眼淚還在掉，“你得對我好，不準喜歡別人。”
回視的目光溫柔又強勢，“我隻喜歡阿蘿，也隻娶阿蘿。”
“你在書裡是個大反派，我卻覺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。你對我那麼好，我以後再也不會遇到你這麼好的人了。每次見到你，就不羨慕盧令愛了，你比高勵好得多得多。”
他心口的痛稍作緩解，笑著哄她：“這麼喜歡我啊。”
兩手攥著他為她擦淚的手掌，“嗯。”你接住了我。
在無人可知的惶恐和不安中，有人踏實堅定地接住在黑夜裡不斷墜落的江絲蘿。
靠近他的過程固然會痛苦，可遠離他就是遠離了幸福。
“你不要為我想家的事難過，我會待在你身邊。”
那手掌上接住的淚未乾，被兩隻纖弱的手抱著，手的主人被一種完全保護的姿勢納在男人懷裡，淚珠映著月光，裡頭裝著月亮，山海撈起了月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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