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—燭花紅（一）
紫微宮中滿宮紅綾，燈火燦如白晝。
江絲蘿的屁股接觸到福安殿的床褥時，渾身一鬆，腦海裡隻有五個字：終於坐下了。
在玉輦上周圍一直有許多人，她不敢扭頭去看高寅，衣袖下兩人悄悄拉著手，下玉輦後先去了太廟行廟見禮，底下全是官員，她甚至不敢看高寅，怕自己會忍不住笑。
這會兒坐下，腦袋緩緩放空，高寅也坐下來，女官呈上合巹酒，這些事前尚儀都教過，因此她幾乎用不上大腦，抬手拿起那半個金製的匏瓜，中間牽連的紅線輕輕扯住，同高寅的手臂交纏，飲下合巹酒。
將匏瓜放回去，少年順勢拉著她的手不放，內裡的女官悄悄偷笑，圍著帳子唱撒帳歌，她紅著臉瞪他，臉頰漾春色，眼中含柔波，反而勾得人口乾舌燥。
唱完後，寢殿裡的女官全都退下去，她垂頭不去看高寅滾燙的視線，桃娘輕聲走進來為她拆卸褘衣和鳳冠，卸掉臉上的妝，高寅坐在一旁，視線描摹妻子的眉目，輕聲道：“餓不餓。”
江絲蘿點點頭。
桃娘放下手中卸下來的花冠，轉身去傳膳，高寅走到她身後將發髻散開，順手揉揉她的頭皮，江絲蘿舒服地眯起眼，站起身低頭接腰帶，桃娘又走回來，繼續替她寬衣。
她仔細打量著高寅穿冕服的冷峻威嚴模樣，仿佛高不可攀，衣領緊緊交疊，嚴謹地遮住脖頸下的每一絲皮肉，身姿欣長挺拔，肩膀寬闊，隨手扯鬆領口，她低下頭。
“偷笑什麼？”高寅摸摸她的發頂，自己轉去後麵的蘭池，屏去宮人，褪下冕服，沒多會兒穿著最裡頭中衣的江絲蘿走進來，見他還站在外頭，道：“你怎麼站在這？”
他伸手攬她，“等你。”
江絲蘿的神情出現一刹那空白，他補充道：“怕你自己在裡頭睡過去。”她一向不許宮人在旁邊侍候。
但江絲蘿鮮少有很清醒的意識下同他沐浴的經驗，蘭池是為帝後大婚，於福安殿後新修的浴殿，裡頭玉石砌成，金銀做飾，她躲在距離男人另一邊的池邊上，低頭半遮半掩地洗。
水聲嘩啦作響，每一聲混著霧氣，熏得她臉色更紅。
對麵忽然一陣水聲，她抬頭望過去，隻瞧了一眼，慌張地將整個身子背過去，“你做什麼！”
高寅大大方方地走出水池，回頭見她背著身子，淡淡笑道：“快些出來，別待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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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知道了。”
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薄紗後，她才悄悄走出來，擦乾後穿了備在一旁的衣裙。
蘭池由走廊連接到寢殿，桃娘站在外頭替她擦乾頭發，兩人一邊走，瞧見高寅坐在食案旁，頭發擦了半乾，正和下頭要往上爬的念念大眼對小眼。
那隻修長的手，揪起後頸肉就要往遠處扔，江絲蘿道：“你輕點呀。”也顧不得擦頭發，上前去抱貓，桃娘上前道：“殿下，交給奴婢吧。”
“沒事，我抱著吧。”她坐在榻上，將貓放在腿裡，舉目看著新修繕的福安殿，比麗景殿更大更華麗了，金線絨毯從腳下延伸到寢室的所有角落，兩側鎏金飛罩下掛著水晶簾，水晶反射著紅燭的光，落在花椒牆壁上無數星星。
高寅盛了碗湯給她，江絲蘿一邊喝一邊摸著貓，偶然抬頭吃一口對麵喂過來的吃食，桌上都是些容易克化的，時辰稍晚，她也不預備多吃，小貓腦袋搭在案邊，眼巴巴瞧著，她夾了塊雞肉拆碎了，放在手心裡喂它。
少年冷眼看著那貓，一口吃一點點，還要漏出來一點，幾十口下去那點肉還在，平日他起得早，能見到這貓吃早飯，恨不得連碗一起嚼碎了吃掉，偏偏江絲蘿很吃它這一套，笑得一臉溫柔。
淡淡道：“它不餓。”
她瞧著也像，有些遺憾道：“那好吧。”
桃娘上前抱起念念離開了。
寢殿隻剩新婚的帝後兩人，江絲蘿站起身去瞧東邊的隔間，撩開水晶簾，裡頭書架、書案和軟塌，窗牖關著，輕推開一點，冬日的冷風就泄進來，吹在臉上，方才喝的一點合巹酒開始燒臉，今夜澄澈，天上無雲，明月如霜，清景無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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