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,還是走了進去。
踏進玄關的一刻,莊橋的心跳莫名加速。這是他第一次踏進這個神秘男人的房子。
客廳異常規整——灰布沙發,玻璃茶幾,落地燈,牆麵雪白刺眼,像房產中介精心布置的樣板間。
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陽台。龜背竹的葉片幾乎頂到天花板,琴葉榕的枝乾上纏繞著常春藤,多肉在角落堆成色彩斑斕的小山。
因為常在自家陽台上看到對麵的超強綠化,莊橋倒沒有對此感到驚訝,真正令他在意的,是客廳角落的龐然大物——一架三角鋼琴。
原諒他的刻板印象,從歸梵破爛的穿著,簡陋的出行工具來看,實在不像會彈鋼琴的人。
然而,當歸梵將一杯茶放在他跟前時,莊橋又注意到了他的手,修長,有力量感,很適合彈琴的手。
那雙手緩緩鬆開杯子,隨即,那個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:“你又喝酒了。”
莊橋怔了怔:“嗯,跟老同學一起喝了點。”
“老同學?”
“就是昨天你遇到的那個……哎,我們可一點關係也沒有啊,”莊橋加上了重音,“就是敘敘舊而已。”
歸梵看起來並沒有在意他的解釋,倒是莊橋發慌,生硬地轉移話題:“沒想到你家還有鋼琴呢。”
歸梵說:“是房東留下的。”
“哦,”莊橋說,“還以為你會彈琴。”
過了一會兒,歸梵開口說:“會一點。”
莊橋望著他,不知道該為哪件事驚訝——這人會彈鋼琴,還是這人承認他會。“彈過什麼曲子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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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次的停頓有些長,像是陷入了某種久遠的回憶。“《哥德堡變奏曲》,《平均律》,肖邦的夜曲之類。”
聽起來像是古典音樂。他再三掃視歸梵,即便穿著破破爛爛的風衣,他還是能感覺出一種……怎麼說呢,貴族氣質?
“你……”莊橋試探著問,“是不是以前家裡很有錢,之後破產了?”
歸梵皺了皺眉。莊橋把這個反應當成了默認。
憐惜之情如同熱泉噴湧而出。
歸梵說自己沒有親人朋友了,是因為破產引發的事故,還是因為破產之後人情涼薄?
他腦補了一整篇豪門公子經曆劇變,流落街頭,四處漂泊躲債的劇情,痛心地問:“那……你之後打算怎麼辦?一直做電工嗎?”
歸梵喝了一口茶,沒有回答。
他剛要繼續追問,歸梵卻站起身,說了句讓他差點掉下沙發的話:“要聽嗎?”
“什麼?”
“鋼琴曲。”
他望著歸梵,良久,遲疑地點點頭。在他愣神的片刻,對方走到鋼琴前,掀開了琴蓋。
第一個音符落下的瞬間,莊橋就意識到,這不是"會一點"的水平。曲調潺潺流淌,每個音符都像被月光浸泡過。
莊橋不懂古典樂,但他也情不自禁地被曲中的情緒所牽扯。
然後,歸梵開口了。
這似乎是配合著曲子的詠歎調。
這個世界上,哪怕是水熊蟲忽然從南極冰川裡麵跳出來唱歌,也不如麵前的人開口那麼讓他驚訝。
這是德語。莊橋在德國交換了一年,聽過課上教授的學術用語,酒館裡學生的笑罵,地鐵裡的機械播報,從未想過能有人把德語說得這樣動聽,每個音節都像大提琴的低音和鳴。
詠歎調和琴聲戛然而止時,莊橋發現自己漲得滿臉通紅,手掌汗濕,心跳快得不正常。
歸梵望向他。莊橋想說些什麼,可話到嘴邊卻失去了聲音。
琴聲的餘韻沉默徘徊著,裹住他們交織的目光。
太安靜了,靜到能聽見胸膛中持續的轟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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