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既執黑子,在安易落子後,沉吟片刻,也落下一子,正好截斷了安易一條大龍的去路。
他落子時,輕聲道:“主公仁厚。”
安易正看著棋盤上驟然變化的局勢,聞言,隨手在另一處落下白子:“非是仁厚。”
他抬眼,看了柏既一眼:“殺之無益,這些不過是走投無路的饑民,殺幾個,除了平添幾條亡魂,激化流民與富戶官紳的矛盾,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麻煩,有何用處?”
他頓了頓,指尖拈起一枚白子,在指間輕輕轉動:“給一線生機,些許錢糧,或可稍緩其戾氣,讓他們知道,並非所有過往車隊都是趕儘殺絕之輩,亂世將至,人心向背,有時比刀劍更有力量。一個好名聲,積攢起來不易,毀掉卻很簡單。”
柏既看著棋盤,又落一子,微笑道:“主公思慮周全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從棋盤上移開,落在安易專注棋局的臉上。
夕陽最後的餘暉透過車窗簾隙,恰好映在安易半邊臉頰上,勾勒出精致完美的輪廓,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,鼻梁挺直,唇色淡緋。
柏既的手指無意識的捏緊了棋子,感受著那冰涼光滑的觸感。
他看著安易,聲音不自覺的放低,幾近耳語:“隻是......主公,有時太過心軟,留有餘地,是否會成為旁人眼中的弱點?乃至,成為您自身的弱點?”
安易正要落子的手,在空中微微一頓。
他抬眸,看向柏既。
那眼神平靜,沒有任何情緒泄露,卻讓柏既心頭莫名一跳,仿佛被什麼冰冷而銳利的東西穿透。
“心軟?”安易微微勾唇,那笑容依舊溫和,嘴角的弧度甚至比平日更柔和些:“如之,你覺得......我會心軟?”
柏既一怔。
他看著安易那雙眼睛,那裡麵的平靜與冰冷是如此真實,毫無偽飾。
心軟?不,安易隻是有他的原則與底線罷了。
柏既臉上的笑意逐漸加深,眼底卻有更複雜的暗流洶湧翻騰,那是一種混合著欣賞、興奮與戰栗的情緒。
“是既失言了。”柏既語氣輕鬆。
他抬手,將指間一直捏著的那顆黑子,隨意的丟回了棋盒,發出清脆的“嗒”一聲。
“主公棋高一著,布局深遠,既......”他目光掃過棋盤,白子雖未大勝,卻已穩占上風,將他方才看似淩厲的攻勢化解於無形:“輸了。”
他坦然認輸。
安易看了他一眼,沒說什麼,隻是淡淡的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淺,轉瞬即逝。
然後,他的目光轉向微微晃動的車窗簾隙。
透過縫隙,他能看到外麵道路旁,那幾個受傷的流民,正互相攙扶著,撿起地上的糧袋和銅錢,踉踉蹌蹌頭也不回的消失在暮色漸濃的荒野之中。
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,將他們佝僂的背影拉得很長。
安易靜靜的看了幾秒,然後,他收回了目光。
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隻是那雙總是溫和帶笑的眼眸,此刻顯得格外沉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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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抿起了唇,下頜線微微收緊。
車廂內,隻剩下車輪碾壓路麵的轆轆聲。
。合四色暮,線平地入沉底徹陽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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