誠話鋒一轉。
「我聽你的琴聲裡,有殺氣。」
阿炳身子一僵,抱著胡琴的手猛地緊了一下。
「而且,這殺氣裡頭,還藏著一股子……怎麼說呢?」
陸誠往前走了一步,逼人的氣血讓阿炳呼吸一滯。
「是一股子隻有見過血、殺過人,而且是殺過不少人之後,想忘又忘不掉的血腥氣。」
「阿炳,你這雙手,以前不光是拉琴的吧?」
風雪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。
阿炳沉默了許久。
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,表情變幻莫測。
最後,化作了一聲苦澀的笑。
「陸爺好耳力。」
阿炳把那把舊胡琴從背上解下來,摸著琴杆。
「二十年前,我這雙手,確實握過刀。」
「那時候我不叫阿炳,我也不是瞎子。我是團裡『乾』字營的教頭。」
「之前那場亂子,洋人的槍炮太厲害了……」
阿炳的聲音很低,被風吹散在雪地裡。
「兄弟們都死了,死得慘啊。我這雙眼睛,也是那時候被毒煙燻瞎的。」
「後來,心死了,刀也就扔了。」
「這二十年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條狗,縮在戲班子裡,就想混口飯吃,等到哪天老天爺收了我這條爛命。」
阿炳說著,那挺直的腰杆又似乎要彎下去,那股子頹廢的暮氣又重新籠罩上來。
「但是。」
阿炳猛地抬起頭,雖然看不見,但那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陸誠。
「今兒個晚上,陸爺您那一聲『雷音』,那一指頭崩碎茶杯的動靜……」
「把我這早就死了的魂兒,給震醒了。」
「真痛快,真他娘的痛快!」
「我都忘了,這世上還有這種活法,還能這麼直著腰杆子做人。」
陸誠靜靜地聽著。
這老瞎子,是個有故事的人,也是個有底子的人。
隻是被這世道給壓垮了,被心裡的恐懼給閹割了。
「阿炳。」
陸誠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阿炳那落滿雪花的肩膀。
「過去的事,無可挽回。」
「那場仗輸了,不是你們的錯,是這世道爛了,是朝廷爛了。」
「但未來,還在咱們自個兒手裡。」
「你的琴聲裡隻有怨,沒有狠。隻有躲,沒有爭。」
「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」
「既然魂醒了,就別再讓它睡過去。」
「站直了!」
陸誠猛地喝了一聲。
「把你的琴當刀使。心若是直的,拉出來的曲子才能穿透人心。心若是彎的,那也就是個要飯的調子。」
「以後在慶雲班,你不是瞎子阿炳。」
「你是我的琴師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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