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門大街這處新宅子,是真氣派。
三進的院落,磨磚對縫的影壁,遊廊畫棟雕梁。
這原是奉係軍閥張宗昌手下一個旅長的外宅,後來那旅長倒了台,宅子就被盤了下來,如今送給了陸誠。
正廳裡,地龍燒得滾熱,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不知真假的粉彩瓶子。
陸誠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蓋碗,輕輕撇著浮沫。
他身上穿著件月白色的綢緞長衫,袖口挽起,露出半截結實的小臂。
雖然那胳膊上的淤青還沒全退,但整個人往那一坐,哪還有半點昔日「戲子」的卑微?
客座上,坐著個五十來歲的男人。
穿著一身醬色的緞麵馬褂,頭戴瓜皮帽,手裡轉著兩顆瑪瑙球,眼神裡透著股倨傲。
這是天津衛林家的管事,孫德財。
孫管事打量著這屋裡的陳設,眼皮子微微跳了跳。
他是沒想到,這當年的窮親戚,如今竟真住進了這般豪宅。
剛才進門時,他看見門口那輛嶄新的「飛毛腿」洋車,那是德國貨,天津衛的租界裡都要賣到一百多大洋。
「陸老板,好氣派啊。」
孫管事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了,把那個「板」字咬得極重。
在他們這種老派人眼裡,唱戲的再紅,那也是「老板」,是伺候人的角兒,跟正經的生意人、讀書人,那是隔著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。
「孫管事過獎。」
陸誠神色平淡,甚至連屁股都沒抬一下。
「不知孫管事大老遠從天津衛過來,是為了聽戲,還是為了……敘舊?」
陸老根此時正縮在旁邊的椅子上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他一聽這話,趕緊把懷裡那塊捂得熱乎乎的「雙魚玉佩」掏了出來。
「那個,孫管事,這是當年的信物,我們贖回來了……」
孫管事瞥了一眼那塊成色一般的舊玉,眼底閃過一絲輕蔑,並沒有伸手去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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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「這茶不錯,是張一元的高碎吧?味兒濃。」
這一句話,就是要在氣勢上壓一壓陸家。
高碎,那是好茶葉篩剩下的碎末子,雖然香,但終究是隻有老百姓才喝的「窮人樂」。
「陸老哥,陸老板。」
孫管事放下茶杯,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紅的禮單,還有一張寫著兩千塊大洋的銀票,輕輕推到了桌子上。
「既然話說到這了,我也就開門見山。」
「當年老爺子喝多了酒,定下的那門娃娃親,那是舊社會的陋習。」
「如今是什麼世道?那是民國了,講究個自由戀愛,講究個門當戶對。」
陸誠聽著,冷冷一笑。
來了。
這戲碼,雖遲但到。
「孫管事的意思是,林家想退婚?」陸誠問道。
「哎,陸老板這話就難聽了。」
孫管事擺擺手,身子往後一靠,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架勢。
「我們家語蝶小姐,如今可是出息了。」
「她在天津南開大學讀書,那是洋學堂,穿的是洋裝,說的是洋文。」
「而且,你也知道,我們林家是做藥材生意的。」
說到這,孫管事臉上露出一股傲氣。
「這幾年,天津衛武風盛行,各大武館、鏢局,用的跌打損傷藥,那都是我們林家供的。」
「語蝶小姐天資聰穎,被天津『形意門』的一位真傳弟子看中了,說是根骨清奇,要收為師妹。」
孫管事特意在「真傳弟子」四個字上加了重音。
在這個年代,武師的地位極高。
特別是像形意門這種大派,真傳弟子那就是未來的掌門候選人,那是能跟軍閥、督軍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物。
比起一個唱戲的,哪怕是紅角兒,那也是雲泥之別。
「陸老板,您現在雖然紅了,但這戲台子上的功夫,那是花架子,是給老百姓看個樂嗬的。」
「可這武行裡的功夫,那是殺人技,是保家衛命的。」
「兩家現在的路,不一樣了。」
孫管事看著陸誠,就像看著一個暴發戶。
「這樁婚事若是硬湊在一起,那是害了兩個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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