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中說古惟誠的病症是“朝食暮吐，暮食朝吐，宿穀不化”，簡單說他已經很久沒辦法吃東西了。
此時的古惟誠沒了標誌性的大肚子，隻有蒼老的皮膚包著一副骨架，整個人都瘦脫相了。
李狗蛋上前幾步道：
“老舅，你病了怎麼不早跟我說？我也好幫你想想辦法！”
古惟誠兩行濁淚滾下了臉龐：
“狗蛋，你能有這個心就好了！
“我今年八十五了，人生七十古來稀，早就活夠了！
“就是臨死前想見你一眼，才不知深淺的讓明義給德福傳了個信。
“你那麼忙，我本來也沒報什麼希望，沒想到你這麼快就回來了，老頭子我死而無憾了！”
李狗蛋也很是感慨。
當年還是一個小羊倌的時候，他對這個古老爺是又怕又恨。
怕他哪天把自己趕出白石村，無處依憑，客死他鄉。
恨他為富不仁，一天就給自己幾個雜糧餅，連飯都吃不飽。
那時候他最大的夢想就是哪天也能腆著個大肚皮，像古老爺一樣巡視自家的土地，遇到不好好乾活的長工就罵上兩句。
想想那得多威風？
隻是沒想到僅僅過去了二三十年，他就走到了今天的位置，不僅沒長出大肚子，也沒那個時間和心情再去跟懶散的長工較勁了……
至於眼前這個老頭，他也隻剩下可憐了……
二人說話的時候，李德福也湊了上來，坐在床邊跟古惟誠拉著家常。
李狗蛋看到李叔的時候，才忽然發現，這麼多年過去了，古惟誠都已經病入膏肓，但李叔和自己好像沒變化一樣。
再看看額頭布滿皺紋的古明義，還有院子中那些熟悉的鄉親，他忽然發現歲月這頭脫韁的野驢，拖著整個白石村一路向前，唯獨放過了李叔和自己……
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種可能：
要是自己哪天真修成神仙了，那是不是要一次次麵對身邊人的老去和死亡？
是不是要看著張二哥、風波憑、李春華、馮七倌、俞不平、明季達等一個個的先自己而去？
也不知道自己到了那一天，會不會像眼前一般從容……
三人閒聊一會兒，古明義便來請李狗蛋二人吃飯。
沒想到氣息奄奄的古惟誠忽然坐了起來：
“名義，把飯菜端過來，我要陪狗蛋和德福一起吃！”
古明義還以為他心情一好，病情便有了好轉，忙命自家的婆娘將一桌豐盛的晚餐端了上來。
沒想到古惟誠還要喝酒，這下古明義有些為難：
“爹，郎中囑咐過，您現在隻能吃點清淡的，連葷腥都不能讓您碰，這咋能喝酒呢？”
古惟誠兩眼一瞪：
“老子自己個兒的身體，老子自己不知道？
“那個狗屁郎中啥都不懂，花了不少銀子，開了一堆子的藥，結果吃了半天屁用沒有！
“快去給老子拿酒來，否則看老子怎麼收拾你！”
那一刻老頭竟有了當年做老爺時的氣勢！
李狗蛋看古明義為難，才要出聲勸幾句，不想李德福卻給他使了個眼色，衝古明義擺了擺手。
古明義無奈，隻得跑出去抱了一壇酒進來。
古惟誠：
“給你狗蛋哥、李叔和你老子都滿上，今天我們爺兒仨要不醉不歸！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他身子畢竟已經不行了，兩盅下去就咳個不停，隻得擺了擺手道：
“不成了，不成了，老頭子我是真不成了，你們兩個多喝兩杯，我看著你們喝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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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即他開始絮絮叨叨講起那些陳年往事，摻雜著驕傲和懊悔。
驕傲是對自己，懊悔是對李狗蛋，還不停的給他賠著不是。
但其實李狗蛋早已不在乎了，很多事情要不是古惟誠提起，他早忘得一乾二淨了……
當天晚上，這位昔日白石村的大財主，十裡八鄉聞名的大善人，便帶著笑容一命嗚呼了。
按照他生前的囑咐，死後沒埋在古家老墳，反而埋在了李狗蛋安葬父母的那片山坡上。
李狗蛋這人可能天生大大咧咧，對自己的土地也沒那麼多執念。
他也不懂風水，覺得那玩意兒太過玄乎。
所以現在白石村的村民，再也不用為死了無處安葬而發愁。
隻要是不適合耕種的土地，村民們愛埋哪裡埋哪裡，他也從來沒有管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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