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閣外。
陳夫子猛地推開後窗,將陸文淵往外推:“記住!文章可以死,但寫文章的‘心’不能死!隻要心不死,筆就不會絕!走啊!”
陸文淵被推出窗外,摔在泥地裡。他掙紮爬起,回頭,透過窗戶,看到陳夫子整理了一下衣冠,從容走到門口,用他那慣常給學生講學的、清朗而平穩的聲音道:
“諸位差官,夜闖書院,驚擾先賢,所為何事?”
“老東西滾開!搜!”
“陳夫子?正好!巡撫大人也請您去衙門,解釋解釋您平日都教學生些什麼!”
推搡聲,嗬罵聲。
陸文淵死死咬著牙,牙齦滲出血腥味。他最後看了一眼夫子挺直如鬆的背影,轉身,撲向那棵老槐樹。
就在他爬上樹乾,即將翻過牆頭的那一刻——
崇文閣內,傳來一聲悶響,伴隨著木架傾倒、牌位落地的雜亂聲響。
然後是陳夫子一聲痛楚卻依然清晰的悶哼,隨即,一切歸於寂靜。
隻有差役們肆無忌憚的翻查和咒罵聲。
陸文淵騎在牆頭,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。他猛地扭頭,看向崇文閣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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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映照的窗戶上,映出一個老者的身影,緩緩地、緩緩地滑倒在地。
“夫子——!!!”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悲嚎,幾乎衝破喉嚨,卻被他死死咬住嘴唇,咽了回去。隻有滾燙的液體,洶湧地衝出眼眶,模糊了視線。
他翻身落下牆頭,摔在冰冷的巷子裡。手掌被粗糙地麵磨破,卻感覺不到疼。
身後,書院方向,火光陡然衝天而起!夾雜著木料燃燒的劈啪聲,還有差役們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的呼喊——但他們救火的動作,遠不如方才拿人時迅猛。
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書院的梁柱,吞噬著那些汗牛充棟的典籍,吞噬著夫子平日伏案的書桌,吞噬著他們剛剛還舉杯暢談的詩稿……也將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,徹底吞沒。
陸文淵趴在地上,臉貼著冰冷潮濕的泥土,身體劇烈顫抖。拳頭緊握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血混著泥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,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空殼,踉蹌著走入更深沉的黑暗。
他漫無目的地走,穿過空曠的街道,穿過還在沉睡的坊市,穿過一座破敗的土地廟……直到天色微明,晨光熹微。
他停在一座斷了一半的石橋下,橋洞陰暗,散發著淤泥和腐草的氣味。他癱坐在汙穢的地上,背靠著冰冷的石壁。
懷中,那卷《孟子集注》掉出來,封麵沾了泥水。他撿起,緊緊抱在懷裡,像抱住最後一點溫度。
然後,他抬起頭,看著石橋粗糙的底麵。那裡有經年累月的水漬,有斑駁的苔痕,有不知哪個流浪漢用炭筆畫下的歪扭符號。
他伸出顫抖的、沾滿泥汙和血漬的手指,用儘全身力氣,在石壁上劃刻。
沒有筆,沒有墨。
隻有指甲,和心頭快要噴湧而出的、滾燙的、混雜著悲憤、絕望、痛苦和不甘的——血!
手指很快磨破,鮮血滲出,在粗糙的石麵上留下暗紅的痕跡。一筆,一劃,歪歪扭扭,卻拚儘全力:
“嗚呼吾師,魂兮歸來!”
寫不下去了。淚水再次模糊視線,混著血,滴落在石麵上。
他喉頭哽咽,胸腔裡仿佛有岩漿在翻滾,在咆哮,卻找不到出口。那股熾熱的氣流左衝右突,撞擊著他的四肢百骸,最後湧向他的手臂,湧向他鮮血淋漓的手指——
“啊——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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