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日後,清晨。
京城南門剛開,行商旅人魚貫而出,車轍聲、驢蹄聲、扁擔吱呀聲混成一片。
人群裡有個穿青灰道袍的年輕女子,頭發束在腦後,身側挎著一隻舊布卦袋,裡麵裝著卦簽、星盤、羅盤、一支舊毛筆,還有兩套換洗衣裳。
腰間係著蘇煜衡的銅令牌,貼身藏著。袖子裡揣著那封已經被她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信,邊角都快毛了。
沈清騎在一頭灰毛驢上,不緊不慢像個雲遊道姑,順著官道一路往南。
官道慢慢悠悠走了快半個月,過了清遠驛之後,路況就肉眼可見地變差了。
道旁開始出現被焚過的農莊殘垣,田埂裡的莊稼枯了大半,有些村子連個人影都看不見,隻有野狗在斷牆間遊蕩。
偶爾能遇上幾個趕路的百姓,衣裳破舊,麵黃肌瘦,拖家帶口地往北走。沈清停下來問了幾句,才知道前方三百裡就是南境叛軍的勢力範圍,這些人都是從交戰區逃出來的。
一個老漢抱著半歲大的孫子,嗓子都啞了:“姑娘,前邊去不得,兵匪一樣,見人就搶,見糧就燒!”
沈清心頭一緊,卻還是笑了笑:“老伯放心,我是雲遊的道姑,給人算卦祈福的,到哪都能活。”
老漢將信將疑,搖著頭走了。
沈清看著他們佝僂的背影漸漸遠去,沉默了一會兒,從袋子裡摸出那本《卜卦實用語言》。
封麵已經卷了邊,幾個字還是她當初在鬆州跟著顧沉出攤時歪歪扭扭寫的。
看著看著,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,又慢慢落下去。
“行吧,沈先生。”她低聲對自己說,“重操舊業。”
又走了三日,沈清到了一個叫臨澤的小鎮。
說是小鎮,其實已經半廢了。街麵上十鋪九空,僅剩幾家勉強支撐的茶寮和藥鋪,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焦木灰和草藥混在一起的苦澀味。
鎮口聚了一群難民,有人席地而坐,有人倚著牆根發呆,孩童的哭聲和老人的咳嗽聲攪在一起,嗡嗡地響。
沈清翻身下驢,在鎮口的老槐樹下支了個攤子。
她現在做這事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——卦簽豎在竹筒裡,星盤擺正,紙筆鋪開,往馬紮上一坐,再把一張疊的皺皺巴巴,寫著歪歪扭扭“沈先生”的宣紙隨便壓在簡易案桌上。
以前在鬆州擺攤,身邊坐著顧沉,手裡拿著芝麻酥,如今樹下隻有一個人、一頭驢。
她深吸一口氣,揚聲道:“路過的父老鄉親,在下沈先生,北山卦門弟子、天象司出身,雲遊至此!今日為諸位免費解簽祈福,不收分文!”
鎮上人先是沒什麼反應。兵荒馬亂的年頭,誰還有心思算命?
可慢慢的,有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湊了過來,怯生生地問:“先生,我家當家的兩個月前被征去運糧,到現在音信全無......能不能幫我算算,他還活著嗎?”
沈清看著她眼下的烏青和嘴唇上乾裂的血痕,喉頭微微一堵。
她低頭擺了個六爻陣,銅錢在掌心翻了幾翻。
其實她心裡清楚,這卦算不出一個人的生死,就像當年顧沉跟她說的“旁人之命,可推;己身之命,須修。”
可她還是穩穩地開口,聲音平緩如水:“坎卦在外,震卦在內。你家當家的命格硬,走的又是北路,北路雖遠,沿途多有驛站補給。這簽主‘動中有險,險後逢安’,人還在,隻是路上耽擱了。”
她頓了頓,加了一句:“等他回來,燉一鍋肉湯,什麼病都能養好。”
婦人眼圈一紅,連聲道謝,抱著孩子退到一邊,忍著淚又開始哄孩子。
沈清低頭收簽,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。
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不是還活著。
但她知道,這個女人需要的不是一個答案,而是一個“還能撐下去”的理由。
第一個人走了之後,第二個、第三個慢慢圍了過來。
有人問莊稼明年還能不能種,有人問逃到北邊安不安全,有人隻是站在攤前不說話,好像光是看著卦攤上整整齊齊的簽筒和紙筆,就能從這兵荒馬亂裡偷到片刻安寧。
沈清一個一個地接,語氣不急不慢,簽詞說得既有卦門弟子的派頭,又摻著三分煙火氣。
“這簽主‘明夷在上’,冬藏春發,今年過冬雖苦,但明年開春雨水足,莊稼能補回來。”
“北邊走大路別走小路,小路有散兵。帶夠乾糧和水,投官道驛站最安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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