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哥阿強是我家最親的晚輩，他爸媽走得早，打小就跟著舅舅過活，可除了上學，逢年過節、寒暑假，他總愛往我家跑。我媽待他比親兒子還親，好吃的先緊著他，換季的衣服早早備好，他也黏我媽，一口一個“嬸子”叫得甜，家裡的活兒搶著幹，比我還懂事。
那年冬天，阿強剛滿二十歲，跟著舅舅跑長途貨車，專跑南北線拉貨。出發前幾天，他還來我家吃飯，扒著碗裡的紅燒肉跟我媽說：“嬸子，等我這次跑回來，給你帶南方的橘子，甜得很！”我媽笑著拍他的後腦勺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錢夠不夠用？不夠嬸子給你補。”他擺擺手：“夠夠的，舅舅都給準備好了，您放心！”
可誰也沒想到，這竟是我們最後一次好好說話。
出發後的第七天，我家的電話突然在半夜響起，刺耳的鈴聲劃破了寂靜。我爸猛地從床上爬起來接電話，電話那頭是阿強舅舅的工友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哥，出事了！阿強和他舅在高速上出車禍了，貨車追尾，現在在醫院搶救，急需手術費，你趕緊想想辦法！”
我爸嚇得臉色煞白，掛了電話就開始翻箱倒櫃湊錢，我媽也醒了，一邊幫著找存摺，一邊抹眼淚：“怎麼會出事呢？出發前還好好的……”天剛蒙蒙亮，我爸就揣著錢，坐最早一班客車往鄰省的醫院趕，臨走前囑咐我媽：“別擔心，我到了給你打電話，照顧好家裡。”
我媽這一整天都魂不守舍，坐在沙發上盯著電話，手裡的針線活掉在地上好幾次。我勸她去床上躺會兒，她搖搖頭：“我坐著等，萬一你爸打電話來，我能第一時間接到。”晚飯她沒怎麼吃，隻是扒了兩口飯就放下了筷子，眼神直直地望著門口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夜裡，我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，腦子裡全是阿強小時候的樣子：第一次來我家時怯生生的模樣，吃紅燒肉時鼓著腮幫子的憨態，幫她挑水時汗流浹背的身影……想著想著，她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她感覺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了，一股熟悉的少年氣息飄了進來。她睜開眼，看見阿強穿著他最喜歡的那件藍色外套，站在床前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，和平時沒兩樣，隻是臉色有些蒼白。
“嬸子，我回來了。”阿強的聲音還是那麼親切，帶著點孩子氣的軟糯。
我媽心裡一喜，坐起來想拉他的手：“阿強，你沒事就好！你舅舅怎麼樣了？你爸剛去給你們送錢，還沒到呢……”
可阿強卻往後退了一步，搖了搖頭，眼神裡滿是不舍：“嬸子，我走了。這趟路，我沒能跑完。”
我媽心裡咯噔一下，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：“你說啥呢？什麼走了？是不是傷得很重？別怕，嬸子這就去看你！”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嬸子，別難過。”阿強的聲音輕輕的，像是風一吹就會散，“我就是回來跟你告個別，你照顧好自己的身體，別為我傷心，也別讓我叔太操勞。我在那邊挺好的，就是有點想你做的紅燒肉。”
他說完，對著我媽深深鞠了一躬，轉身就往門口走。我媽想喊住他，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，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，臥室門輕輕合上，就像他從沒來過一樣。
我媽猛地從夢中驚醒，眼淚已經打濕了枕頭。她心裡清楚，阿強說的“走了”，是什麼意思。她坐在床上，抱著被子無聲地哭，直到天快亮時，電話鈴聲再次響起。
是我爸打來的，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，帶著壓抑的哭聲：“孩子媽，阿強……阿強沒了，搶救無效，剛才醫生通知的……”
我媽握著電話，反而異常平靜，隻是眼淚還在不停地流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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