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坐在老槐樹下的竹椅上，搖著蒲扇跟我講這個故事時，那是她小時候親身經歷的事，發生在豫東鄉下的老院子裡，一晃過去快八十年了，可她講起來，依舊曆歷在目。
那會兒奶奶才七歲，梳著兩個羊角辮，家裡窮，沒什麼玩具，她就蹲在院子裡的泥地上，用小石子擺圈兒玩。日頭偏西，蟬鳴聒噪，玩著玩著，困意就裹了上來，她頭枕著胳膊，趴在磨盤上就睡著了。太奶奶正坐在門口的青石闆上，和隔壁的張老太、李老太湊著堆兒念經，手裡撚著佛珠，嘴裡絮絮叨叨的，眼角餘光瞥見孫女睡熟了，也沒去驚動，隻想著讓孩子多歇會兒。
就在這時，天上的日頭突然被一團灰雲遮住了，那雲飄得極慢，低低地懸在院子上空，像是貼在房簷上似的。太奶奶擡頭看了一眼，心裡突然咯噔一下——那雲團裡，竟隱約站著兩個人影，看不真切麵貌，隻覺得身形飄飄的，不像凡人。
緊接著，一陣輕飄飄的聲音從雲裡傳下來，像被風吹散的棉絮，卻又字字清晰：“下麵有朵花，我們把她帶上吧。”
另一個聲音跟著響起，帶著點不耐煩：“回來的吧，急什麼。”
太奶奶的臉瞬間煞白，手裡的佛珠“啪嗒”掉在地上，滾了老遠。她活了半輩子，聽村裡的老人說過，天上的雲客不是仙就是怪，說的“花”，十有八九是指院子裡睡著的孫女。她也顧不上撿佛珠，也顧不得和鄰居老太打招呼，跌跌撞撞衝進院子，一把搖醒趴在磨盤上的奶奶。
奶奶睡得迷迷糊糊，揉著眼睛嘟囔：“奶，我還沒玩夠呢。”
“別說話！跟我走！”太奶奶的聲音發顫，拽著她的胳膊就往堂屋跑。堂屋靠裡的牆角擺著一口大水缸，是用來存雨水的，缸口比奶奶的腰還高，太奶奶搬來小闆凳，把奶奶抱起來塞進缸裡，又找了塊破麻袋蓋在缸口，隻留了條細縫透氣。
隨後，太奶奶搬來八仙桌、長條凳，死死抵在堂屋門上，自己則坐在缸沿上，捂住奶奶的嘴，低聲說：“千萬別出聲，出聲就沒命了。”奶奶被太奶奶的樣子嚇住了，睜著大眼睛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。
沒過多久，院門口就傳來了動靜。先是一陣風聲，越來越急，颳得院中的老槐樹葉子“嘩嘩”響，緊接著，大風卷著泥沙，“劈裡啪啦”地拍在堂屋門上，像是有人用石頭砸門，震得門闆嗡嗡作響。夾雜在風聲裡的，還有那兩個雲裡人的聲音，一個抱怨著：“我說帶著帶著，你非要說回來的，你看沒了吧！”
太奶奶抱著奶奶，背靠著缸壁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，奶奶躲在缸裡，透過麻袋的縫隙，能看到太奶奶的臉白得像紙，冷汗順著下巴往下滴。那大風颳了足足半個多小時，才漸漸停了，砸門的聲音也沒了，院子裡靜得隻剩蟬鳴，卻比剛才的風聲更讓人心裡發毛。
太奶奶等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挪開抵門的桌椅，手哆哆嗦嗦地拉開門栓。奶奶也從缸裡爬出來，躲在太奶奶身後，探著腦袋往外看。
院門口的空地上，哪裡還有什麼雲裡人，隻有兩個磨盤大的蛤蟆，趴在青石闆上，皮膚灰黑，鼓著腮幫子，眼睛瞪得像銅鈴。它們見門開了，隻瞥了一眼，便一蹦一跳地鑽進了院外的蘆葦盪裡，轉眼就沒了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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