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榮廷架著朱順的胳膊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馬車挪。朱順疼得渾身哆嗦,那條傷腿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。好容易把人弄上車,江榮廷從車轅縫裡摸出塊粗布,死死按在那不斷滲血的傷口上。
馬車不敢走大路,專挑荒僻的小道往前趕。顛簸了約莫二裡地,才在野地裡瞅見一座孤零零的草屋,柴門半歪,簷下掛著幾串乾枯的草藥,在風裡晃蕩。江榮廷把馬車停在樹後,叩響了那扇朽木門。
指節敲在門闆上,發出空洞的悶響。“先生,行行好,給俺朋友治治傷。用好葯,錢一文不少。”裡麵窸窣了一陣,門“吱呀”開了道縫,露出一張枯瘦的臉和一雙渾濁的眼睛。那郎中的視線落在朱順血糊糊的褲腿上,停了好一會兒,才啞著嗓子說:“擡進來。”
處理傷口時,郎中的手很重,撒藥粉像撒沙子,包紮也潦草。朱順咬緊了牙關,額上青筋暴起,汗珠大顆大顆砸在地上。
江榮廷看得心頭火起,拳頭攥了又鬆,終究忍下了。他知道,這種荒郊野店的郎中,能救人已是不易,講究不得。
包紮完,朱順往懷裡摸索,臉上血色霎時褪盡——盤纏早在逃命時丟光了。江榮廷沒說話,直接從自己懷裡摸出塊碎銀子,塞進他手心。“拿著,路上總得用。”朱順攥著銀子,手抖得厲害,眼眶通紅:“江兄弟,這情分,我朱順記到骨頭裡!日後……日後必定來尋你!”
江榮廷攙著他走出草屋。朱順的腳剛沾地,受傷的腿就一軟,整個人趔趄了一下,全靠江榮廷使勁架著。
“就送到這兒吧,兄弟。”朱順喘著粗氣,在林子邊停下,推開江榮廷攙扶的手,想自己站穩,身子卻晃了晃。他指了指黑黝黝的山林深處:“我從這邊走,山路……官兵的馬跑不起來。”
江榮廷知道留不住,也送不了更遠,隻得點點頭,把剩下半塊乾糧塞進他懷裡。“保重。”
朱順沒再說話,隻是重重抱了抱拳,然後轉過身,一瘸一拐地朝林子挪去。
江榮廷在原地站了片刻,直到那片林子重歸死寂,才轉身拽住自家老馬的韁繩。“該回去了。”他低聲說,像是在對自己說,也像是在對這沉沉的夜說。
趕回齊齊哈爾城下時,已是深夜。城門早就關了,隻有簷下兩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晃悠,投下片片不安的光影。他繞到城東一段僻靜的矮牆邊,熟門熟路地翻了過去——這是他們這些晚歸夥計都知道的“路”。
糧行所在的街道一片死寂,唯獨“德盛糧行”的門縫裡,還漏出一線昏黃的光,想必是吳掌櫃還在燈下算那本永遠算不完的賬。江榮廷心頭一暖,加快腳步,可剛走到街角,身形便猛地頓住。
糧行對麵的牆根下,聚著幾個黑影,手裡的火把“劈啪”燒著,照亮了半麵牆。一個胖衙役踩在條凳上,正往青磚牆上刷漿糊,貼一張大大的黃紙。另一個衙役按著被風吹得亂掀的紙角,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風大。
江榮廷的腳步釘在原地,死死盯在那張新貼的告示上。火把的光跳躍不定,但“海捕文書”四個漆黑的字,卻像四根釘子,狠狠紮進他眼裡。畫像潦草,可那招風耳、寬肩膀的特徵,尤其是嘴角那顆痣——不是朱順是誰?!
接下來幾天,江榮廷像頭沉默的騾子,把自己埋進了糧行的活計裡。天不亮就起身,鬥房裡潮濕沉重的木杠壓上肩頭,一石石的糧袋扛進扛出。汗水很快浸透粗布衫,又在冷風裡結成一層薄薄的鹽霜。
“榮廷這後生,力氣是真足,比老馬頭當年還猛!”車子房的老王頭蹲在門檻上,吧嗒著旱煙袋,含混地誇了一句。
江榮廷沒接話,隻是蹲在簸箕邊,更加用力地挑揀著米裡的砂石。他的手指撚過粗糙的米粒,卻讓他的心一點點往下沉。不對勁。這些新到的小米,看似飽滿,可砂子也太多了些,多得不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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果然,麻煩很快就來了。接連三天,總有買糧的主顧在櫃檯前鬧起來,摔瓢的“哐當”聲一次比一次響,罵聲直衝屋頂:“德盛糧行這是賣米還是賣沙子?!坑人血汗錢,缺了大德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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