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芯在窩棚縫隙鑽進來的冷風中搖曳不定，昏黃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動，映出一張張被風霜蝕刻的麵容。煙袋鍋裡的火星在攢動的人影間明滅，每一次亮起，就照亮半張溝壑縱橫的臉。
淘金的漢子們蹲坐成圈，腳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罈。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煙袋油和礦砂特有的土腥氣，混雜在一起，如同這窩棚本身，粗糙而沉重。
付把頭佝僂著背，枯瘦的手指在木盤裡的沙金上緩緩撚動，厚繭刮過金砂，發出細碎的“沙沙”聲。他擡起眼皮，環視一圈，聲音低沉：
“這個月……”他頓了頓，喉結上下滾動，“原本想著，讓大家多分一點。”
窩棚裡安靜下來，隻有油燈芯燃燒的劈啪聲。
“我尋思著，少報幾兩，咱們都能寬裕些。”付把頭的手指停在金砂上，“所以跟許爺報了二十六兩。這事，是我做得不妥當。”
他深深嘆了口氣，皺紋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更深了：“對不住大夥。我這個月的份子，不要了。剩下的，大家分了吧。”
“這哪成！”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猛地站起來，“付把頭，您是為了大夥才這麼做的，我們怎麼能讓您白乾？”
旁邊一個年長些的金工接過話頭：“老把頭，這溝裡誰不知道您最照顧弟兄們？上次我婆娘生病，還是您提前支了工錢讓我寄回去。這份情，我們都記著呢。”
“就是！”龐義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，“您要是不拿，我們誰也不拿！”
眾人紛紛附和，窩棚裡的氣氛頓時熱絡起來。
付把頭渾濁的眼睛有些濕潤，他擺擺手：“以往給許爺上了份子，剩下的一人五錢沙金。這個月……就三錢吧。”
最後三個字落地，窩棚裡的咳嗽聲、咂嘴聲全停了。
“嗤——”陳二突然從人堆裡晃出來，他斜著眼瞥付把頭，手往桌上一拍，“老子的不能變。我得拿八錢，少一文，今兒就掀了你這破賬桌。”說著就伸手去扒拉那堆金沙。
“放下！”龐義“噌”地站起來，“你算哪根蔥？也配在這兒伸手？”
陳二猛地轉頭，三角眼吊成了斜梢，嘴角撇出個冷笑，露出顆黃黑的蛀牙：“你跟誰齜牙呢？忘了許爺怎麼吩咐的？”
“去你媽的！”龐義往前逼了半步，胸口幾乎撞到陳二臉上，“你既是許金龍的人，有本事找他要去！別在這兒刮弟兄們的血汗——這金砂是從礦脈裡一鎬一鎬鑿出來的，不是你褲襠裡掉下來的泥蛋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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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嘿，反了你了！”陳二擡腳就踹翻了旁邊的木凳，手往腰上一摸，攥住了匕首，他脖子梗得更直了，匕首在手裡顛了顛，指尖戳到龐義鼻子前：“咱倆的事，今兒就了了！龐義，現在我就紮了你！信不信？”
“陳二。”
一個聲音突然從角落冒出來，江榮廷不知何時站了起來，手裡握著那把短刀，刀鞘上的稻穗刻痕在油燈下忽明忽暗。
他慢慢走到陳二麵前，“龐義不是劉磕巴。”江榮廷的眼掃過陳二，又掃過周圍攥緊鎬頭、手按在鐵杴柄上的漢子們，“你要動他。你試試。”
陳二獰笑著舉起匕首：“怎麼？你也想找死？”
話音未落，江榮廷突然一個箭步上前，左手如鐵鉗般扣住陳二握刀的手腕，右手順勢一擰。陳二吃痛，匕首“噹啷”落地。江榮廷就勢將他整個胳膊反剪到背後，膝蓋頂在他後腰上，陳二頓時動彈不得。
“就你這把破刀，嚇唬誰呢？”江榮廷在他耳邊低聲道，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你是殺過人還是咋的？往出拿啥啊。”
陳二疼得齜牙咧嘴，卻仍嘴硬：“江榮廷，你等著！許爺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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