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玉香的酒館紮在街口，“迎客”幌子被冷風扯得獵獵響，像片掙不脫的破魂幡。
江榮廷推開門時，一股子酒氣混著醬肉的油香劈麵撞過來——大堂裡幾張八仙桌被許金龍的人佔得滿滿當當，猜拳聲震得樑上灰簌簌往下掉，“五魁首”“八匹馬”的吼叫裡夾著粗嘎的笑。
江榮廷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，棉袍領子豎到耳根，隻露半張被風吹出裂口的臉。他側身擠過喧鬧的酒桌，徑直往後廚方向去。
櫃檯後頭，邱玉香正低頭撥算盤，聽見腳步聲，擡眼一瞥，手裡的算珠“啪”地頓住。
“榮廷？”她壓低嗓子，身子往前傾了傾，“這時候敢下山，你是嫌脖子上的腦袋太沉？”
江榮廷沒接話，隻朝後院方向偏了偏頭。邱玉香會意，撂下算盤，掀開櫃檯後的藍布簾子。
兩人一前一腳穿過堆滿雜物的窄道，閃身進了儲柴的小隔間。邱玉香反手帶上門，門軸發出艱澀的“吱呀”聲，外頭的喧鬧頓時隔了一層。
江榮廷這才摘下那頂遮了半張臉的舊氈帽。“香姐你送的信我收到了。”他聲音壓得極低，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，“許金龍這犄角陣——街口一隊，山上老巢一隊，兩頭呼應。兄弟想跟你討個破法。”
邱玉香背靠柴垛，雙手抱在胸前：“我正琢磨這事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他的人在我這兒吃住，明晚我備桌像樣的晚飯，蒙汗藥摻進菜裡，先癱了街裡這頭。你帶弟兄們去端山上的窩，等他們醒過來，陳二的腦袋早掛樹杈上晾著了。”
“掛其一角！”江榮廷眼睛一亮，拳頭輕輕砸在掌心，“我跟香姐想到一塊兒去了！先斷他一條腿，剩下的就好收拾。”
“瞧你急的。”邱玉香嘴角扯了扯，笑意卻沒進眼睛，“放心，這忙姐幫定了。”
江榮廷點點頭，重新把帽子扣回頭上：“那我先回了，夜裡卯時動手。”他伸手去拉門，又停住，側過臉，“香姐你多當心。許金龍不是善茬。”
“快走吧，別讓尾巴跟上。”邱玉香掀簾瞅了眼外頭大堂。猜拳聲正到高潮，沒人留意這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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話音落時，江榮廷已閃身出去，棉袍下擺掃過門檻，悄沒聲兒。
邱玉香在隔間裡站了片刻，聽著外頭江榮廷的腳步聲遠了，這才從懷裡摸出個藍布包，揣進袖袋。她整了整衣襟，掀簾回到大堂，臉上已換了副笑模樣，沖許金龍那桌揚聲道：“諸位爺慢慢喝，缺啥喊一聲！”說罷，掀開門簾往外走。
冷風“呼”地灌進來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朝街尾趕。
藥房的油燈昏黃，掌櫃的正扒拉著算盤，算珠打得“劈啪”響，見她進來，手一頓，擡眼道：“邱大妹子，今兒不抓當歸了？”
“張掌櫃，有沒有不苦不甜的葯？”邱玉香往櫃檯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低，“放水裡能化，吃了就犯困的那種。”
掌櫃的眼珠轉了轉，算盤“啪”地合上：“有是有，可這葯烈，配起來費功夫——”
邱玉香從袖裡摸出布包，往櫃檯上一擱，銀子“咚”地砸出悶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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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櫃的捏起來掂了掂，眼皮擡了擡：“要多少？”
“夠四五十人用的，分兩包。”邱玉香又摸出塊稍小的銀子，在櫃檯上一磕，“多加點料，保準睡夠三個時辰。要快。”
掌櫃的把銀子往抽屜裡一鎖，鎖頭“哢噠”一聲合攏。“別人來我不敢給，你邱大妹子開口，沒說的。”他轉身往葯櫃後鑽，聲音從高高的櫃子後頭飄出來，“你等著，我這就配。”
邱玉香沒應聲，隻盯著他的背影，指尖在櫃檯的木紋上無意識地劃著圈。約莫一刻鐘後，掌櫃的捧著兩個油紙包出來，輕輕放在櫃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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