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碎，踏破了黃昏最後的一抹殘陽。
李向東——或者說此刻的嶽飛，並沒有策馬狂奔太久。那匹繳獲的高頭大馬雖然神駿，但在連續的急行軍和剛才那場短暫卻激烈的追逐後，鼻孔裡也噴出了粗重的白氣，前胸更是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更重要的是，人快撐不住了。
腎上腺素徹底退潮後的反噬，比預想中來得更加猛烈。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，隻剩下一副沉重的皮囊掛在馬背上。左腿傷口的劇痛正隨著每一次心跳，有節奏地鑽進腦髓裡；胃部因為剛才生吞了那塊像石頭一樣的風乾生肉，此時正在劇烈痙攣，翻江倒海。
“籲——”
嶽飛勒住韁繩。
這裡是一處背風的山坳，離剛才那個村落約莫已有十裡地。四周是光禿禿的野樹林，枯枝像鬼爪一樣伸向灰暗的天空。不遠處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廟，破敗的牆體在風雪中瑟瑟發抖，但這已是方圓幾裡內唯一的避風港。
他翻身下馬。
落地的瞬間，左腿一軟，整個人差點跪在雪地上。但他硬是用瀝泉槍拄著地，借力穩住了身形。
“不能倒。在這個鬼地方倒下，明天就是一具凍僵的路倒屍。”
他咬著牙，牽著馬走進破廟。
廟裡隻有半尊泥塑的神像，彩繪早已剝落，露出裡麵枯草紮成的骨架，正瞪著一隻獨眼，冷冷地注視著這個滿身血汙的闖入者。
嶽飛先把馬拴在避風的柱子上。這匹馬現在是他在這個亂世唯一的機動力量，比他的命還金貴。他從馬鞍旁的褡褳裡抓出一把搶來的黑豆，摻著一點雪餵給馬吃。看著戰馬捲動舌頭咀嚼黑豆，聽著那哢嚓哢嚓的聲音，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些。
接著，他靠著神像癱坐下來。
“呼……”
一口濁氣吐出，在空氣中凝成白霧。
這一刻，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。沒有喊殺聲，沒有馬蹄聲，隻有廟外風卷枯葉的沙沙聲，和自己如風箱般破舊的喘息聲。
他擡起手，借著門外透進來的微弱雪光，打量著這雙手。
粗糙，寬大，手背上有一道陳年的刀疤，那是練武時留下的。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幹血，那是金人的血，也有他自己的血。
“我是……嶽飛。”
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，試圖再一次確認這個荒謬的現實。
隨著精神的放鬆，腦海深處那扇一直半掩著的記憶閘門，終於轟然洞開。無數原本屬於“嶽鵬舉”的記憶碎片，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奔湧而出，瞬間淹沒了李向東的自我意識。
頭痛欲裂。
他抱著頭，蜷縮在乾草堆裡，身體劇烈顫抖。
畫麵紛至遝來。
那是湯陰縣永和鄉的農家小院，母親姚氏在昏黃的油燈下縫補衣裳，針腳細密。
那是恩師周侗在校場上的怒喝：“鵬舉！槍乃百兵之王，心不靜，槍便不穩！你心中有雜念，如何使得好這瀝泉槍！”
那是他第一次投軍，宣和四年，真定府。他意氣風發，想要剿滅遼寇，卻目睹了童貫大軍的腐敗無能。
那是他因為父親去世，不得不回家守孝，在墳前跪了三天三夜，哭得昏死過去。
還有……
畫麵定格在一張年輕女子的臉上。那女子荊釵布裙，並不算絕美，但眉眼溫婉，正抱著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嬰兒，眼神裡滿是擔憂和不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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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官人此去相州，刀槍無眼，家裡的地我會種，雲兒我會帶……你若……若回不來……”
那是他的結髮妻子劉氏。
那個嬰兒，是他的長子，嶽雲。
一股巨大的、幾乎能將人心臟撕裂的悲慟，突兀地從胸腔裡爆發出來。這不是李向東的情緒，這是嶽飛的情緒。是對家人的思念，是對未能盡孝盡責的愧疚，更是對那些在斷魂坡上死去的鄉黨兄弟的絕望哀嚎。
“二狗……三叔……大牛……”
嶽飛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。眼淚不受控製地湧出眼眶，滾過滿是血汙的臉頰，燙得驚人。
作為李向東，他是一個理性的旁觀者，他知道歷史的走向，知道劉氏後來改嫁了，知道嶽雲後來死在了風波亭。
但作為嶽飛，此刻那種切膚之痛是如此真實，真實到讓他恨不得立刻提槍殺回湯陰，把那些金狗碎屍萬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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