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。
北風在曠野上呼嘯，捲起地上的積雪，打在臉上像砂紙一樣生疼。相州城頭那幾盞昏黃的燈籠，在高處搖搖晃晃，彷彿隨時會被這無盡的黑暗吞噬。
城下的流民營地裡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隻有營地中央那堆作為誘餌的篝火還在劈啪作響，火光跳動，將周圍幾個稻草紮成的假人影子拉得老長，在雪地上張牙舞爪。
嶽飛趴在一個剛剛挖好的淺坑裡，身上蓋著那件沾滿血汙的羊皮襖，頭上頂著一叢枯草。他的呼吸極輕，極慢，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過濾空氣中的寒意，每一次呼氣都小心翼翼地不讓白霧升騰得太高。
在他身後，張憲緊緊握著那桿鐵槍，雖然凍得嘴唇發紫，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，死死地盯著西北方向的黑暗。
那是趙虎剛才示警的方向。
“大哥，來了嗎？”張憲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問道。
嶽飛沒有回答，隻是輕輕按了按少年的肩膀，示意噤聲。
作為一名研究古戰場的學者，李向東的聽覺或許不如原身嶽飛那麼敏銳，但他對戰爭節奏的感知卻遠超常人。
地麵在震動。
很輕微，像是遠處傳來的悶雷。
咚、咚、咚。
那是馬蹄裹了布之後踩在凍土上的聲音。沉悶，壓抑，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逼近感。
“金人的‘打草穀’騎兵。”
嶽飛心中冷笑。
所謂的“打草穀”，是遼金軍隊的慣用伎倆。大軍未動，遊騎先行。這些遊騎兵四散而出，既是為了偵察地形，更是為了劫掠糧草、製造恐慌，甚至驅趕難民衝擊守軍防線。
今晚這支金兵，顯然是把相州城下的這幾萬流民當成了嘴邊的肥肉。在他們看來，宋軍不敢出城，流民手無寸鐵，這就是一場單方麵的屠殺和狂歡。
如果不反抗，今晚過後，這裡將是一片屍山血海。
但今晚，獵人和獵物的身份，變了。
“近了。”
嶽飛在心裡默數。
三百步。
二百步。
一百步。
黑暗中，終於浮現出了那一隊騎兵的輪廓。
約莫五十騎。
人數不多，但個個都是精銳。他們沒有點火把，借著雪地的反光快速推進。領頭的金兵手裡提著彎刀，身後的騎兵有的拿著骨朵，有的掛著長弓，在接近營地邊緣時，他們開始加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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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嗚——！”
一聲淒厲的胡哨聲劃破了夜空。
原本安靜潛行的金兵突然爆發出一陣怪叫，如同餓狼撲食般沖向了那堆篝火——他們以為那是流民聚集取暖的地方。
“殺光南蠻子！”
“搶女人！搶糧食！”
五十匹戰馬全速衝鋒，鐵蹄踏碎了凍土，捲起漫天雪塵。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，足以讓任何沒有經過訓練的步兵崩潰。
埋伏在兩翼枯草叢中的“嶽字營”新兵們，儘管之前已經被嶽飛反覆做過心理建設，但在這一刻，不少人還是嚇得渾身哆嗦，手裡攥著的刀把都在打滑。
趙虎趴在左翼的土堆後麵，牙齒咬得咯咯作響，褲襠裡一陣尿意上湧。
“別怕……別怕……嶽爺說了，那是死人……那是死人……”他不停地念叨著，像是在給自己催眠。
金兵衝進了營地核心。
領頭的金兵百夫長獰笑著揮刀砍向那個坐在火堆旁的人影。
噗！
刀鋒入肉。
但手感不對。
沒有鮮血飛濺，隻有乾草紛飛。
“草人？！”
百夫長心中一驚，猛地勒住韁繩。戰馬人立而起，發出驚恐的嘶鳴。
“不好！有埋伏！撤！”
到底是身經百戰的女真精銳，反應極快。
但已經晚了。
就在戰馬嘶鳴的一瞬間，一聲暴喝如炸雷般在他們耳邊響起：
“起——！”
那是嶽飛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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