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州城，州衙後堂。
暖閣裡的地龍燒得很旺，驅散了早春料峭的寒意。但這屋子裡的氣氛，卻比外麵的冰天雪地還要冷上幾分。
知州趙不試端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捏著一封剛從太行山送回來的捷報，眉頭緊鎖，似喜似憂。
在他下首，通判王澤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，來回踱步，那雙倒三角眼裡滿是焦慮與陰毒。
“大人！這怎麼能行？這絕對不行！”
王澤猛地停下腳步，指著趙不試手裡的那張紙，唾沫橫飛。
“燒毀金人糧草五萬石？擊潰鐵浮屠？這……這簡直是天方夜譚！他嶽飛才帶了多少人出去？五百人！五百個叫花子就能幹成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？我看他這就是謊報軍情！是欺君之罪！”
坐在另一側的兵馬總管劉浩，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，眼皮都沒擡一下。
“王大人，這捷報上可不僅僅是嶽飛的一麵之詞。還有太行山八字軍王彥的親筆信印證。難道王彥也會幫著嶽飛撒謊？”
“那……那也不行！”
王澤被噎了一下，隨即更加氣急敗壞，“就算……就算是真的！那更是大禍臨頭！完顏宗望是什麼人？那是金國的二太子！嶽飛燒了他的糧，還在太行山跟他的前鋒大將拔離速硬碰硬，這是徹底把金人激怒了啊！萬一金人大軍回過頭來攻打相州洩憤，咱們誰擔待得起？”
說到這裡，王澤湊到趙不試麵前，壓低了聲音，語氣陰惻惻的。
“而且，知州大人。這嶽飛……太狂了。”
“他拿著您的‘便宜行事’手令，在外麵招兵買馬，私吞戰利品，甚至還跟太行山的草寇眉來眼去。如今他聲望日隆，城裡的百姓隻知有嶽爺爺，不知有趙知州。若是讓他再這麼坐大下去……”
“這是藩鎮之禍！是董卓之亂啊！”
“夠了！”
趙不試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茶盞亂跳。
他擡起頭，那雙蒼老的眼睛裡射出一道精光，死死地盯著王澤。
“王通判，大敵當前，你不想著如何退敵，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些勾心鬥角？”
“嶽飛是不是謊報軍情，是不是要造反，等他回來了，老夫自有公斷！”
話音未落，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地跑進來，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。
“報——！大人！嶽統製……嶽統製回來了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
屋內三人同時站了起來。
“他帶了多少人回來？”王澤緊張地問道，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——雖然那裡並沒有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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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回大人，約莫……五六百人。而且……”衙役咽了口唾沫，“而且他們還趕著幾十輛大車，車上……車上全是金人的腦袋和鎧甲！”
“嘶——”
劉浩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次，是真的實錘了。
……
相州城門外。
寒風卷著殘雪，卻吹不散那衝天的熱浪。
數萬名相州百姓，自發地湧上街頭，擠在城門口，爭相目睹那支傳說中的“神兵”。
這幾日，關於嶽飛火燒天滑鎮、血戰老鴉嶺的消息，早就通過各種渠道（主要是吉倩派回來吹牛的小弟）傳遍了大街小巷。在這個絕望的冬天，任何一場對金人的勝利，都像是一針強心劑，紮進了瀕死的大宋肌體裡。
“來了！來了！”
歡呼聲如同海嘯般爆發。
隻見官道盡頭，一麵殘破卻依然鮮艷的“嶽”字大旗，在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旗幟下，是一支渾身浴血、甲胄破碎的隊伍。
他們沒有整齊的儀仗，沒有鮮亮的披風。每個人的臉上都塗著黑灰和乾涸的血跡，有的傷員甚至是用擔架擡著的。
但是，他們的眼神變了。
不再是剛出城時的那種忐忑和迷茫，而是一種見過生死後的淡漠與堅毅。那是一群狼，一群剛剛嘗過血腥味的狼。
嶽飛騎在黑風馬上，走在隊伍的最前麵。
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狂喜或傲慢。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些歡呼的百姓，看著那些伸出來的手，看著那些含著熱淚的眼睛。
“大哥，咱們成英雄了。”
身後的張憲有些興奮，忍不住挺起了胸膛。
“英雄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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