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後，聯邦第一後方醫院，授勛儀式現場。
再生艙的艙門無聲滑開，濃鬱的維生液氣息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。秦昭翰赤著上身，坐了起來。
他沒有立刻起身，而是靜靜地坐著，似乎在重新適應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體。那具曾被撕裂得體無完膚的軀殼，如今除了幾道猙獰舊疤，光潔如新，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。
前來迎接他的霍山將軍和一眾醫師護士都屏住了呼吸。他們看到，秦昭翰的眼神變了。
那雙眼睛依舊清澈，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，不再有山裡少年的淳樸羞澀，也沒有了麵對陌生環境的局促不安。它沉靜，銳利，彷彿能穿透人心，承載了遠超他年齡的滄桑與重量。
他醒了，但又好像不止他一個人醒了。
“感覺怎麼樣，小兵？”霍山將軍的聲音難得地帶著一絲小心翼翼，打破了沉寂。
秦昭翰轉過頭，目光平靜地掃過將軍，掃過每一張關切的臉，最後落在那位曾在他耳邊哭喊的年輕護士身上。她的臉“刷”地一下漲得通紅，緊張地攥緊了衣角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秦昭翰沒有說話，隻是對著她，極其輕微地，點了點頭。
這一點頭，沒有感激，沒有愛慕，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確認，彷彿在確認一個將他從無邊地獄拉回來的坐標。然後，他站起身，動作乾脆利落，沒有一絲遲滯。
“報告將軍，”他的聲音嘶啞，卻異常沉穩，“士兵秦昭翰，歸隊。”
授勛儀式在一個簡陋卻莊嚴的禮堂舉行。“赤嶺鬼神”的事跡早已傳遍全軍，甚至通過加密頻道，成了遠在星海中“燭龍”艦隊的精神支柱。無數道熾熱的目光聚焦在台上的那個身影上，那個以一人之力創造神話的傳奇。
但他們看到的，卻是一個沉默的士兵。秦昭翰穿著筆挺的軍裝，肩寬腰窄的身形如同一桿蓄勢待發的標槍。他麵無表情地站著，對周圍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和崇拜置若罔聞，彷彿一個置身事外的幽靈。
霍山將軍親自為他授勛。他打開絲絨盒子，托起那枚代表聯邦最高軍事榮譽的“赤龍一等功”勳章，金色的龍形纏繞著一顆猩紅的寶石，在燈光下熠熠生輝。
“秦昭翰同誌！”將軍的聲音洪亮而激動，“你在赤嶺高地的英勇表現，挽救了整個戰區防線！你是聯邦的英雄，人民的驕傲！這枚勳章，你當之無愧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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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鄭重地將勳章別向秦昭翰的胸前。
就在這時，異變陡生。
秦昭翰伸出手，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，握住了將軍的手腕。那隻手穩如磐石，讓將軍別著勳章的手在半空中紋絲不動。
全場嘩然，掌聲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都驚愕地站了起來，交頭接耳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前排的軍官們皺緊了眉頭，霍山將軍身後的警衛員甚至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槍柄上。
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，秦昭翰用另一隻手，從將軍手中取過那枚滾燙的勳章。
他沒有看勳章，也沒有看將軍。他的目光穿透了所有人，彷彿看到了那片燃燒的油菜花田，看到了那座坍塌的鐘樓，看到了那被巨石掩埋的陣地。
“俺不是戰神。”
他終於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禮堂的每一個角落，“這勳章，也不該讓俺一個人戴上。”
說完，他當著所有人的麵，沒有絲毫猶豫地，將那枚足以光宗耀祖的勳章。鄭重地、小心翼翼地，裝進了自己左胸的內口袋裡。
那個口袋，緊貼著他的心臟。
全場死寂。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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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山將軍愣住了，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腕，又擡頭看著秦昭翰那雙深邃的眼睛。
那裡麵沒有挑釁，沒有狂妄，隻有一種沉重如山的悲傷和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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