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拖曳在黑暗中的濕滑聲響，像一根冰針紮進每個人的耳膜。
“走！”老炮兒嘶啞地低吼，一把推開秦昭翰，反手拽起癱軟在地，還在為化妝品哭嚎的蘇芮。他像拖著一條死狗，死死按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，踉蹌著跟在林曦身後。
直到身後那跗骨之蛆般的聲音徹底消失，他們才脫力般地撞進一間廢棄的地下泵房。巨大的鏽蝕水泵像一頭沉默的巨獸，空氣中機油與黴菌的怪味，此刻竟成了奢侈的庇護。
秦昭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他沉默地看著林曦用盡最後一小團酒精棉，為老炮兒處理那已經青紫色的傷口。老兵嘴唇乾裂，臉色灰敗，卻依舊咬著牙，汗珠混著汙泥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沖開道道痕跡。
“嘶……”酒精棉觸及翻開的皮肉，老炮兒終於沒忍住，從牙縫裡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氣。他顫抖著手，從胸口最貼身的防水內袋裡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被塑料膜包裹的全家福。
奔跑中，塑料膜的一角破損，汙水在照片上留下了一塊骯髒的印記。
老炮兒的呼吸瞬間粗重，他想去擦，卻因牽動傷口而渾身一顫，眼神裡滿是孩童般的無助和心疼。
秦昭翰走過去，蹲下身，“我來。”他接過照片，從自己破爛的軍裝內襯上撕下一塊最乾淨的布，極其輕柔地將汙漬擦拭乾凈。
老炮兒眼中的痛楚似乎都減輕了幾分。他咧開嘴，像是在炫耀最珍貴的寶貝，用下巴指了指照片上那個紮著羊角辮，笑得燦爛的小女孩。
“看見沒，我閨女。”他的聲音很平淡，“她說長大了，要當個工程師，造那種永遠不會被打下來的飛船，帶我去天上看星星。”
那平淡語氣裡的光芒，穿透了這陰暗潮濕的地下，讓秦昭翰的心臟被狠狠攥了一下。他彷彿看到了村口那些圍著他要糖吃的娃娃。
林曦用盡了最後一團酒精棉，看著老炮兒那深可見骨，已經開始流出膿水的傷口，憂心忡忡。她比誰都清楚，如果沒有專業的抗生素，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男人，根本撐不了多久。
就在這片刻的溫情與沉重之中，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，再次響了起來。
“戰爭都是你們男人要打的，和我有什麼關係？”
是蘇芮。她靠在最遠的牆角，看著老炮兒溫柔擦拭照片的側臉，臉上充滿了無法理解的鄙夷和怨毒。她看著自己折斷的指甲，看著滿身汙泥的慘狀，看著老炮兒眼中那讓她感到刺眼的光芒，心中的怨氣終於徹底爆發。她拔高了聲音，變本加厲地尖叫道：
“如果你們不打仗，我們大家都能在家好好生活！我也能和我爸媽在一起！都是因為你們！都是因為你們這些喜歡打仗的瘋子！”
這幾句話，像是一瓢冰冷的、混雜著垃圾和糞便的汙水，兜頭澆在了泵房內那唯一一簇溫暖的火苗上。
空氣，瞬間凝固。
老炮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林曦眼中剛剛升起的敬意，被難以置信的憤怒所取代。
秦昭翰壓抑在體內的怒火，在那一瞬間，被徹底引爆。
他沒有咆哮，甚至沒有提高一丁點音量。
他隻是緩緩地站起身，一步，一步，朝著蘇芮走去。他高大的身影，在應急燈的照射下，投射出巨大的陰影，將蘇芮完全籠罩。
泵房裡的溫度，彷彿驟然下降到了冰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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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閉嘴。”
秦昭翰的聲音低沉而冰冷，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，像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。
蘇芮被他身上那股如同實質的殺意嚇得一哆嗦，但長久以來的驕縱讓她色厲內荏地回嘴：“你憑什麼讓我閉嘴？我說錯了嗎？如果不是你們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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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腳下踩的這片還算安穩的路，是他這樣的人，用一條條命給你鋪出來的。”秦昭翰打斷了她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一股能將骨頭凍裂的寒意。
他伸出手指，先是指了指血流不止的老炮兒，然後，又指了指地麵。
“你現在呼吸的每一口還算安全的空氣，都是他們用身上流出來的血，給你換的。”
他一步步逼近，蘇芮不受控製地向後縮去，直到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牆壁，退無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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