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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深沉,已近子時,李承茂踏出京兆府牢獄大門,身後忽有窸窸窣窣的動靜,他頓住腳步。
牢頭老張連忙上前解釋,“是裴大家的侄女兒,在侯府做工的,是個孝順孩子,裴大關押在牢裡這段時日,每晚她都會來探望叔父,還帶著熱菜熱飯,棉衣被褥。”
老張不由感慨,“裴大也是個苦命人,幸好還有這麼孝順的小輩,也不至於死後被扔到亂葬崗,做個孤魂野鬼。”
裴大刺殺陸瑤瑛,雖未中要害,但畢竟是行凶作惡,又牽出以前兩樁案子,都是受榆陽侯指使,替他除掉絆腳石。
因年代久遠,人證物證都尋不著,隻有裴大的口述,加上榆陽侯已向陛下請罪,辭官辭爵,上麵不欲再追究,隻單獨處置了裴大,數罪並罰,判了秋後處斬。
“侄女?”
李承茂挑了挑眉,先前國公府護衛探知,裴大父母早逝,手足失散,無妻無子,是鰥寡孤獨之人,這孝順侄女又是哪兒來的。
他調轉腳步,悄無聲息地跟了進去。
監牢深處,裹得嚴嚴實實的年輕女子打開食盒,正一碗碗把菜端出來,
“您的年紀每日不能吃太多油膩膩的肉菜,所以這回做了些清淡的,龍井蝦仁我們主子也愛吃,清新鮮嫩,入口即化,您嘗嘗。”
裴大望著麵前擺滿的菜肴,黯然感歎,
“我把一生都奉獻給了侯府,但就是老太爺在時,我也沒吃過這麼多好東西,老天還是可憐我,知道我命苦,臨死前讓我遇著你們主仆,不必做個又餓又累的屈死鬼。”
那女子也跟著歎息,“您說得什麼話,是我們要謝您才是,您對老太爺對侯府何等情重,願意站出來幫我們一把,心裡想必更受煎熬,不過送飯送菜,實在不值一提。”
裴大擺擺手,“我早都不願在侯府裡受侯爺的輕蔑和指使,把我當牲口看,你們來找我,我就順勢而為了,也算不上什麼。
等我死後,勞煩你把我葬在京郊的青山村邊上,挨著我爹娘,這輩子我是個不孝子,下輩子要好好陪在他們身邊兒,再也不分開。”
那女子聽的心酸,拿手帕悄悄側過身子擦淚,露出小半邊臉,在昏暗燭火下,似乎有些熟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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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茂定定站在陰影裡,麵上晦暗不明。
負在身後的手掌緩緩握緊,他不發一言,轉身離開監牢。
天將破曉,坐在馬車外的風眠瞧了眼盯著侯府後牆出神的主子,實在忍不住,“世子,您想見陸娘子,也得等天亮之後啊。”
主子一出京兆府監牢就往侯府走,要是有急事漏夜上府也就算了,把馬車停在侯府宅院的周圍小巷子裡,望著空蕩蕩的高牆發呆算怎麼回事。
“走吧。”李承茂淡淡收回視線,“回國公府。”
風眠駕著馬車調轉回去,滿肚子不解。
主子晚上特意跑到侯府,就為了欣賞侯府的圍牆?
自從遇見陸娘子,主子的想法比在軍中更捉摸不透了。
馬車內,李承茂仰著頭,慢慢靠在後壁之上。
“窩囊小娘子,終於學會咬人了。”
不需要他,她也能保護自己。
他該為她高興,不是嗎。
“世子,過兩日定王消夏宴,請了陸娘子,咱們要去嗎?”
風眠想起堆在門房的拜帖,以前自家主子從不理會,但上回破天荒赴了成王府宴,雖主子不肯承認,他也曉得是為了陸娘子。
瞧著主子半夜盯穿侯府的勁頭,說不準這回也要去定王府。
主子活了二十多年,能讓他這麼上心的,迄今為止唯有一人。
要是陸娘子不是有夫之婦就好了。
“不去。”
李承茂垂眸望著腰間瑩潤的玉佩,輕輕將它解下來,握緊在手掌心。
許久之後,他鬆開手掌,玉佩滑落在車廂的軟墊裡,悄無聲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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